江无思过来的时候没有坐轿辇,回去的时候自然也打算步行。
日光下沉,他半个身子浸在昏暗的阴影中,金玉长命锁一摇一晃,就如同主人的思绪一般,没个定数。
江衍有些奇怪。
旁人都道他自小是个药罐子,喝药就像喝水一样,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江衍怕苦。
所以他根本喝不了那么苦的药。
江衍是装给他看的。
此前他从未注意过江衍,读小说时不曾,穿过来以后也不曾。
江衍在所有皇子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非长非嫡,从来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如果他身上有什么标签,一定是“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之类的晦气之言。但江衍并非一生下来就如此,他曾经也是惠贵妃的心头肉,更是梁家的倚仗。
如今已是云泥之别。
思来想去,江衍最奇怪的地方莫过于他的躲藏。
原身都把人欺负成那样了,他却从未露出任何恨意。
这不应该,又不是菩萨。
十年前,秦皇后崩逝,原身被寄养到惠贵妃的名下。
几个月后,江衍突然咳血,说是误食了相克之物,伤了根本。
太巧了。
江无思不信这中间没有原身的手笔。
但原身那个时候才七岁啊。
皇宫真可怕。
所以,如果那几件事是江衍做的,不管从动机还是手段,都非常符合他的性子。
安静的水更深,老话不假。
江无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一时没看路,直接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你站在路中间干什么?”
陆释观将人扶稳,这才道:“饭菜都热了三回了也不见殿下回来,臣是出来寻殿下的。”
语气颇有些怨夫的味道。
江无思本想解释一句,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所以才晚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和陆释观解释?
陆释观也不是事事都和他说。
何况他要是说了,陆释观又会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他。
不行,他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江无思学着江衍清冷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后自顾自朝自己的宫殿走去。
寒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陆释观道:“殿下心情不大好,方才还朝御花园的锦鲤池里扔了两块石头呢。”
江无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寒间!你家殿下在这里!”
寒间立刻收声,小跑着上前。
陆释观如有所思地看了看江无思来时的方向。
哥哥有事瞒着他。
江无思的思绪一直沉重到睡前,在“死”还是“不死”中间纠结。
死的当然不是他,他打算在樱桃宴验一下江衍。
这本坑爹的书保不齐给他憋了一个大的,他现在越来越确信作者私藏了很多设定,像个地鼠似地挖坑,挖完还没填上他就穿来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袖子被人扯了扯,江无思转头看到了越线的陆释观。
自从那天他主动吻了陆释观以后,陆释观就默认他可以上床了。
江无思用眼神示意他们中间那条“江定谔”的线。陆释观把手收了回去,侧过身枕着头道:“殿下睡不着吗?”
“嗯。”
江无思难得失眠,偶尔失眠一次浑身都不得劲,这个时候他会有些同情陆释观。不过陆释观最近看起来似乎能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东宫的床品比较好的缘故。
他也翻了个身和人面对面,“你的安神香呢?给我使使。”
陆释观抿了抿嘴,然后朝江无思伸出双臂。
江无思没理解,“什么意思?”
陆释观道:“安神香并未带进宫。不过臣的衣服都是用安神香熏的。”
意思就是江无思要闻,那就得抱着他闻。
“你是想要我投怀送抱?”
“臣也可以投怀送抱。”
江无思一声冷笑,见鬼了。
他一把拉上被子,把头都蒙了起来,打算采用窒息模式,强迫自己关机。
一刻钟后,江无思掀开了被子大喘气。
睡不着。
就是睡不着。
“把手给我。”
语气恶劣,陆释观却乖顺地将手递了过来。
江无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态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喜欢陆释观身上的味道?
他不想承认,也害怕陆释观成为他的阿贝贝,所以只肯靠近一点点,偷偷摸摸地嗅着袖子上的冷梅香。
眉间不自觉地皱起,被人抬手轻抚。
“在心烦些什么,能不能和我说说?”
陆释观的声线向来很低,从前并不见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大半夜听到这种夹杂着诱哄的声音,江无思只会觉得耳尖发痒。
他缩了缩身子,转了话头,“你能不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指不定你讲的无趣,我就睡着了。”
“想听什么故事?”
“讲你现在为什么像鬼上身一样死盯着我。”
江无思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对他态度好一点,他句句“与我何干”;现在对他爱答不理的,他非要死命地黏上来。
室内静了很久,好似经过一番挣扎,他才听陆释观缓缓道:“我曾经捡过一个人回家。”
文不对题,但可以一听,八卦嘛。
“别乱捡人,轻则骗身骗心,重则家破……”说到此处他立即噤声,有些小心地打量着陆释观的神色,幸好不见其神色有什么异常。
江无思有了些好奇,“男人女人啊?”
“男人。”
嚯。
他蛄蛹了一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那是被骗身还是骗心了?”
陆释观眉头紧锁,“我那年五岁。”
“嘶,那是有点早了。你继续你继续。”
陆释观看着不自觉靠着自己的人,弯起了唇角。
“他长我十岁,不让我喊叔叔,让我喊他哥哥。”
江无思福至心灵,“是不是你那位田心哥哥?”
陆释观的面色有些发红,带着些局促地轻“嗯”了一声,垂眸瞧着江无思的表情。
江无思脸色一垮。
他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陆释观是打算和他说初恋的故事,那还真是会往他心窝子里戳。
狗男人。
他甩开陆释观的手,背过身去把自己团成一个团,“我不想听,睡觉吧。”
“……很无趣吗?”
“无趣!无聊!无聊至极!”
身后有倾轧上来的分量,江无思闭着眼睛就当不知道。
耳边传来痒酥酥的热气,“恼了?”
江无思翻了个白眼,“你在我床上说别的男人的事情,我还得笑呵呵地给你鼓掌吗?”
他推了推压过来的陆释观,“你越线了,你是狗。”
陆释观却不为所动,“殿下方才也越线了。”
我咬死你啊!
江无思掀开被子抬脚就踹,陆释观没有躲闪,腰腹上重重挨了一下。江无思正要抽回脚,陆释观却抓住了他的脚踝,抵在自己的小腹上。
江无思脸色一变,用力往回抽,抽不动。
那手像一道枷锁紧紧箍着一小节雪白。
“你无耻!”江无思忍不住骂道。
陆释观没有反驳,只是抓到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身上细细感受。
“你不喜欢听我提起他,是不是醋了?”
越说越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