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他路过平江,在街边面摊吃面。
一个男孩坐到他对面,衣着整洁,面色平静,开口就是:“你教我武功。”
南垣放继续吃面,“不教。”
“那咱们打个赌。”男孩语气没有起伏,“你输了,收我。”
南垣放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大约七八岁,眼神安静得像潭死水,不像在胡闹。
“赌什么?”
“赌我能猜对你的身份。”
南垣放眼神微眯,他大闹江湖的时候这小孩怕是还在孟婆那里喝汤吧?
如今江湖上早就没他的名号了,毕竟他已经隐姓埋名十年了。
他觉得这孩子有些意思,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结局就是他输得极惨!
那孩子只说了两个字:“侠客。”
南垣放眉头一皱,“然后呢?”
“没有了。你是不是侠客?”
“……是。不是,你这也算猜对了我的身份?”
“怎么不算呢?师父。”
这件丢脸的事,南垣放每次见到陆释观都要骂他一次。
陆释观都面无表情地回他一句:“愿赌服输。”
后来,南垣放问过陆释观,为什么认他做师父?
陆释观说:“我赌的,赌你很厉害。再不济,我就多拜几个师父。”
南垣放气了个倒仰,“老子天下第一!”
他没问陆释观为何要习武,陆释观也没问他为何要隐姓埋名。
二人就这么默契地跟着被起复的陆颀进京,又顺手救了一把被山贼洗劫的秦宴他爹。
从此,南垣放便是秦家的常客。
待陆释观学完了所有武艺后,南垣放便又开始了四海云游,如今也是时隔几年重回故地。
结果他那位好徒弟开口便是拜托他回平江去挖坟,还要开棺验尸?
拜托,他是侠客,不是盗墓的!
南垣放送了一个白眼给陆释观,“把你带来秦家是让你来吃饭的,不是让你发呆的。”
他拿起酒杯一口干了,陆释观却连筷子也没动。
秦宴一边吃一边哼哼,“别管他,他已经这样好几天了。”
南垣放拉着秦宴干杯,“这小子怎么了?我看白日里那位公子好像不怎么待见他。”
秦宴本就不太喜欢陆释观,从前因为江无思才对陆释观有了几分好脸色,如今他太子表哥都不搭理陆释观了,他也没必要继续客气。
“他被太子表哥讨厌了。”秦宴用他的理解解释道:“我太子表哥喜欢听话的人,像我这样的。”
陆释观的手蜷了蜷。
南垣放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给陆释观灌酒。
陆释观没有接。
南垣放硬是将酒杯朝陆释观手里一放,“当年你来找我,靠的是不是赌,是算计。你算准了我的性子,所以你赢了。”
“你今天算得准一个人,明天算得准十个人,后天那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人是你算漏的。”他向陆释观的酒杯碰了碰,“想来,偏偏是这个漏了。”
“跟师父好好喝顿酒,别总板着脸。有些事清醒的时候看不清,不如大醉一场,忘掉那些爱恨情仇,干!”
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陆释观一杯又一杯下肚,吓得秦宴赶紧拦着。
在他家喝死了可怎么办?
南垣放却浑不在意,“让他喝!我保证他喝不死的。这小子需要好好发泄一场,不然人就要坏了。”
忘掉?
他根本就忘不掉。
爱忘不掉,恨也忘不掉,是情还是仇,他从未混淆过。
陆释观站起身时看着还很正常,却没从大门走出去,而是直直跃过了秦府的围墙。
秦宴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南垣放仰脖痛饮,擦了擦嘴,“那就看他把心放在哪儿了。”
秦宴看着在屋顶上飞檐走壁的陆释观,牙疼了半天,“他不会是要去找我太子表哥吧?他可是在皇宫啊!”
南垣放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漏得和筛子似的,我二十年前就摸遍了。”
秦宴贼兮兮地凑过来,“你去皇宫干什么?偷娘娘?”
南垣放直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是侠客,不是采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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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
江无思辗转难眠。
白日里他虽然刻意没有去看陆释观,但还是被陆释观憔悴的样子吓到了。
“到底是谁失恋了啊?”
罢了,反正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连揉面团都没劲。
窗户似乎没有关紧,被吹得“嘎吱”一声响。
江无思起身打算将窗好好关上。
月光透过轻纱就这么落在他的白色长袍上,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如梦似幻,有些不真实。
江无思关窗的手一顿,叹气道:“来了就出来吧。”
等了片刻,纱帘后挪出了一道影子。
江无思吸了吸鼻子,一阵浓郁的酒香,似乎把陆释观身上原本的冷梅香激发了出来,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令人神志不清。
“喝酒了?”
陆释观低低“嗯”了一声。
“醉了?”
“没有。”
“没醉为什么翻窗户?”
“大门口贴着条子,不让我进。”
江无思扶额,什么没醉啊,根本就是醉得不轻!
大门口是他亲笔写的“陆释观和狗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