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思转过身,见陆释观离他很远,大半个身子都躲在阴影里,似乎是怕突然吓到他。
“过来。”
陆释观脚步没动。
“我允许你过来。”
得到了这句首肯,陆释观才敢上前,只是也只敢小步小步地挪,可怜极了。
江无思命令道:“伸手。”
陆释观不肯。
“你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会听的吗?”
闻言,陆释观才将藏着的手伸了出来。江无思握着他的手一翻转,手心全是可怖的伤痕。
江无思又撩开他的袖子,手肘处是很新的擦痕,不知道是在哪里摔了又爬起来的。
陆释观想扯袖子,江无思却拦着不让,“不许遮。在我回来前,你就站在这里。”说完便出了门。
陆释观就抬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嘴里默默开始数着数字:“一、二、三……”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寝殿的门开了又关,江无思拎着一个小食盒走了进来。
陆释观突然松了一口气。
江无思冷着脸打开食盒,拿出纱布药膏,摁着陆释观的手开始冲洗包扎。
陆释观的眼睛眨了眨,总算有了些亮光。他任由江无思包扎得乱七八糟,一声不吭。
最后江无思从食盒底部拿出已经晾了许久但温度正好的醒酒汤,冷声道:“喝了。”
手被缠成大粽子的陆释观几乎弯不了手指,苦着脸看着那只碗。
江无思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只碗,“低头。”
陆释观看着端到自己的面前的醒酒汤,眸光凝在江无思扣着碗的白皙手指上,乖巧地开始小口小口喝起来。
他喝得很慢,江无思也喂得很慢。
嘴唇离开碗边,一滴汤汁顺着陆释观的嘴角滑落,江无思很是顺手地用手背抹了抹。
陆释观先愣住了。
江无思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顺哪门子手?
他暗自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装作一切如常地开始收拾汤碗和药膏。
眼前被阴影遮住,江无思的手顿了顿,“酒醒了就赶紧回去,你的田心哥哥在等你。”
陆释观眉头微皱,随后似有所领悟,“他是我师父,不是田心哥哥。他已经四十多了。”
江无思微愣,自觉闹了一个大乌龙,绯红不自觉就爬上了脸颊。
陆释观继续道:“江无思,是你的真名吗?”
江无思点点头,心下疑惑,自己是什么时候告诉陆释观的?
陆释观伸出手比划道:“无思,这么写的?”
“嗯。”
“那你有没有什么记不起来的事情?”
有当然是有的,只是江无思不明白陆释观为什么要问他这个?
“不记得哪些了,能不能告诉我?”
江无思盯着陆释观,好似想从这双墨瞳里看出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可他看见的只有他自己。
“我十五岁的时候因为被父亲打,所以逃出了家门,算是离家出走吧。”他开始慢慢地说着自己的事情。
“那时我住在小村子里,根本就没地方去,除了山就是田,到了晚上也几乎没有路灯。那天我很饿,我记得月亮就像今天这样,不太亮,我都看不清山路。”
他站了一会儿,就随意靠着窗户坐下,陆释观也顺势坐在他的身边。
“我记得山脚下有户人家,他们好像是城里的,有车。所以我想让他们帮忙,看能不能带我逃出去。我不想被抓回家。”
“但是天太黑了,我只记得我好像滚下山去了。我醒的时候是在医院……呃医院就和你们这里的医馆差不多。”
“因为我身上都是被殴打的伤痕,全身几乎没有好的地方,所以医院报警了。用你们这里的话说,他们报官了。衙门的人找到了我父亲,他却差点在医院里打死我。”
陆释观静静地听着,这些事情田心哥哥没有对他讲过。
“所幸有好心人帮忙,撤销了我父亲的监护权。”江无思想了想,觉得陆释观可能不太好理解这个词,便解释道:“在我的那个世界,父母打孩子是会被法律制裁的。”
“我十八岁以后就和父亲断绝了关系。”江无思把话绕了回来,“你问我有没有忘记的事情,我不知道。但听说我在进医院之前消失了三天,如果有,我忘记的应该就是这三天的记忆吧。”
不是三天,是两年。
陆释观在心里默念着,是和他在一起的两年。
“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江无思抱着膝盖,把头搁在上面回忆道:“嗯,也不全是……我记得有花、有灯、有……桥。”
“还有吗?”
“还有,小孩……”
均匀的呼吸传来,江无思歪着头睡着了,身体支撑不住轻轻一晃,陆释观立刻将人接住。
二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将人轻轻抱起缓步走向床榻,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随后在脚踏边坐下,静静守着。
酒醒了。
或者他说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他只需要听哥哥的话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想。
他可以慢慢等,等哥哥想起他。
眼皮有些沉,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颈间有麻酥酥的痒意。
陆释观微微睁眼,闯进一片衣袖,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身上重了重,接着有人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手藏进了被子里。
江无思正偷偷摸摸抱着被子往陆释观的身上盖,丝毫不知道人已经醒了。
陆释观继续合眼装睡。
他知道江无思正在看他,因此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哥哥愿意多看他一眼已是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