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北朔是不过的。
但月饼,他们是吃的。
北朔在八月十五要祭祀狼神,也叫“祭月”。
相传上古时期,狼神苍牙与黑龙敖顼搏斗了九九八十一天。敖顼吐出的毒雾遮住了太阳和星星,使大地陷入永夜。苍牙拼尽全力咬断了黑龙的喉管,但自己也身中剧毒。
临死前,他奋力一跃,将自己的左眼抛向天空。左眼化作一轮冷月,从此亲眼见证着北朔三十六个部落的崛起。
而北朔王庭被称之为苍牙的心脏。
北朔的祭月仪式他们这群中原人自然不用参加。
看守的大汉换成了金毛。
那人有一头漂亮的金发,长得比二哈俊美很多,看起来也比二哈聪明一些。
今夜的月亮真是太圆了,厚厚的云层被驱散,月光照拂着地面上每一处坑坑洼洼的暗角。
那些拧巴的丑陋的东西,无处遁形。
屋内,江衍在屏风后沐浴。
他不要任何婢女服侍,只留了江无思一人。
江无思才要拿起布巾准备兄友弟恭一下,却被江衍打断,“省省吧,我没有在男人面前不穿衣服的癖好。”
他示意江无思坐下说话,江无思习惯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江衍皱了皱眉,却也随他去。
江无思刚想开口,江衍却指了指门口,比了一个“嘘”字。
意思是隔墙有耳,金毛懂汉话。
江衍搅了搅桶里的水,朝外喊道:“水冷了,提桶热的来。”
金毛应道:“是。”
对方走了,仍有两个婢女守在门口,但这两个是中原人,江衍也事先塞过银子。
他压低声音道:“被抓来这么久,可和外面联系过了?”
江无思摇摇头,“难,他看得紧。”
他从江衍开口喊他“江至”的时候就知道江衍是在演戏,演给赤那颜看的,毕竟江衍知道他不是江至。
江衍不让他随意吃东西,那是因为给他吃的东西都是江衍先尝过的,确保无毒以后才会投喂给他。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这么急着想回去?”
“急啊,我就不应该乱跑的。现在好了,想逃都不知道该怎么逃。”
他把被抓的缘由和江衍一说,江衍面上的表情开始怪异起来,“老四的主意你也敢听?他巴不得你给他提供点素材好把你写进话本子里呢。”
江无思一愣,“什么意思?”
江衍道:“你多看些话本子就知道了。”
于是乎,江无思被灌了一嘴小秘密。
据悉江蘅没有别的爱好,他一个还未及冠的皇子天天不着家地泡在江湖中,最喜欢的就是写本子。本子还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本子,全是一些皇宫秘辛。
具体有多秘呢?
第一本就敢写《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含沙射影了景平帝、丽妃和阿勒烈三个人的爱恨情仇。
后来又写了《大成双姝记》,又含沙射影了秦览和荣贞还有另一层关系,二人借景平帝做掩护,约定好一辈子不分开,对景平帝实行捆绑销售,且不退不换。
换句话说,景平帝才是那个Steve。
不仅如此,他连自己的母妃也敢编排,写了《江湖笑傲爱人错过》,那位大侠一见佳人误终身。
江无思:这是什么乱做饭的厨子?!
江衍:“你以后看见‘保真散人’的书,直接扔了就是了。”
江无思傻眼,“保真散人是四哥?”
江衍颔首。
怪不得他觉得那本《纯情太子冷面卿》中的傻叉太子和腹黑权臣有些熟悉呢。
都舞到正主面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书二哥都看过?”
江衍面不改色,“罪过,我闲得没事做。”
二人静默了一瞬,决定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聊正事儿。
不过江无思还是有些怀疑,“二哥真的不杀我了?”
江衍生得淡眉凤眼,清冷惯了,此时眉间似蹙非蹙,“你一口一个二哥倒是喊得亲切,比江至喊我的次数还多。”
书里,江至从不喊江衍为二哥,就喊他病秧子,痨病鬼。
江衍也不想再去回忆从前,他开门见山道:“我与江至的仇,说白了是家务事。北朔算什么东西,没有过问我的意思就把我抓来,我难道还要感谢他?”
这倒是出乎江无思的意料,“我以为你和大哥关系很好。”
江衍垂下眸子,看不清是什么神色,“曾经是好的。”
“我以为他是真的关心我,而不是拿我作筏子,达成他的目的。”似想起过去种种,江衍的脸上浮现了一些哀伤,但很快就被他收住。
“我不关心他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如今都没什么意义。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等到了北朔,你再想逃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你呢,真要跟他去北朔?”
“反正大成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的母族被父皇连根拔起;母妃是死是疯我都不知道;父皇将我囚在行宫,其实根本就不会再想起我。”
江衍的语气算得上平静,“他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不乐意拘在那小小一方天地。”
江无思却道:“可是你根本就不想去北朔啊。”
几个字如一记重锤,不留一丝情面地轰开了那处困住他的小院。门板碎裂,木屑纷飞,那些伪装、那些委屈、那些藏了又藏的不甘,全都暴露在明月耀眼的光辉之下,再无处可躲。
江衍愣了愣,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和江至真的完全不同。”
“我确实不想去北朔,但我不得不去。江承采骗了我那么久,如今该我还他的了。”
“若是在大成死了,我不过就是个犯上作乱的皇子;在北朔死了,说不定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我得死得有意义才是啊。”
江无思:“你要……”做内应?
门外响起“咚咚咚”三声,是婢女给的信号。
江衍立刻捂住江无思的嘴,故意大声道:“滚去给我把水拎来。”然后舀了一捧水往江无思头上淋了些。
江无思眨了眨眼,意思是他懂了。
江衍刚放下手,就听江无思哭喊道:“我错了二哥!别打我,我一定好好干活!”还“啪啪”摔了两个茶盏,邀功似地朝江衍挤挤眼睛:学得像吧?
江衍眼角一抽。
江无思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脑门,直到把脑门搓得发红,这才委委屈屈地去提水了。
金毛看了他一眼,还被他瞪回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本太子当灯用!”
金毛懒得和他计较。
论起眼珠子,那还是您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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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不点灯也能看见路。
金毛叩了叩门,“王子。”
“进来。”
赤那颜正在拆绷带。不过月余再加上长途奔波,他也能恢复得七七八八,可见血条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