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幽静,雾气飘渺。
一只游隼蹲在飞檐之上,深棕色的锐目紧盯来访者,房檐之下朱门紧闭,无匾无联。
白延推门而入,粗粝的摩擦声惊扰林间鸟雀,振翅而逃。
檐顶的游隼微微侧头,瞳孔里映出白延的倒影,倏然展翅,飞入天机阁深处。
白延不急不缓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杀机四伏的迷阵,瘦削的背影渐渐被愈发浓厚的雾气淹没。
突然,空中盘旋的游隼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破空之鸣。顷刻间,同拨云见日,空中的烈日恢复了炙热,迷雾散去,曲径通幽,暖洋洋的阳光照进绿意盎然的院落。
蝉鸣,鸟叫,风声,流云,一切变得鲜活而自然。
白延伫立,颔首低唤:“阁主。”
凉亭之下,一抹身着墨绿的纤细身影,快要与背景的翠意融为一体。
天机阁现任阁主原惜玉,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浅笑,音色却透出几分阴涩,慢悠悠道:“听说你受了重伤。”
“已经无碍了。”白延站得不远不近。
“过来,我看看。”
白延喉结微动,微不可见地犹豫后,迈步走向柔美俊秀的青年。
天机阁阁主红唇黑瞳,瞧着尚有几分稚气未脱。
衣衫敞开,纤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抚过缠绕腰间的纱布。
“白延,我要看伤口。”
白延摸出短刃,刀锋一划,白纱裂开,露出正在愈合的刀口,新生的狰狞皮肉突兀地横在肌肤之上。
“这几日,你去哪了。”冰凉的手指触上伤疤仔细抚摸,语气又轻又缓,“我很担心你。”
白延垂眸,目光落在腰腹间的手,眼底无波无澜。
“从黄伯的药铺离开后,我遇上了顾灵倾,交手后受伤,被带到苍擎宫修养了几日。”
白延毫不隐瞒,悉数告知。
原惜玉指尖一顿,“顾灵倾?”
……
过了很久,墨玉般湿润的双瞳幽幽闪烁,又问:“为何?”
“不知。”
冰冷的手指顺着轮空分明的腹部往上,若即若离蹭过胸腔,又从白延敞开的衣襟中摸出几小罐药瓶,还有一张微皱的纸张。原惜玉打开药瓶,倒出几许,捏起来嗅了嗅,放到一边。又用食指和无名指衔住折叠的宣纸,含着笑,故意问,“我能看看吗?”
“您看。”白延徒自合拢衣裳,一丝不苟地整理整齐。
原惜玉撑平纸张,是一张药方,笔力劲韧。寥寥数字,他反反复复阅读几次,将药方拧作一团,扔到角落。
“白延,坐下。”原惜玉一手撑下巴,一手懒洋洋倒茶,“顾灵倾重出江湖的传闻,我确有听说,但,他为何会跟你有往来。”
“之前执行任务,与他有过交集。”
“哪次?”
“青炎派分堂堂主,他先我一步,人是他杀的。”
原惜玉眯起眼睛:“他杀的?你没出手?为何不告诉我。”
白延只道:“人死了,任务已了。”
原惜玉垂眸,不再追究,转而问:“你们当时交手了?”
“是,不,应说是试探我。”白延道:“他功力深厚,我不敌他。”
原惜玉缓缓闭上眼睛,“都说顾灵倾走火入魔,已是废人一个,怎的突然招摇现身,还跟赤莲教扯上恩怨。”
“不知。”
原惜玉唇角微沉,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还有吗?”
“惠明寺,净空。”白延道:“那一次,他尾随于我,但并未影响我动手,仅是袖手旁观。”
原惜玉挑眉,“仅仅是袖手旁观?”
白延淡淡道:“袖手旁观。”
原惜玉眉头越皱越紧,“他究竟是何用意?”
白延摇头。
“那你受伤是怎么回事?顾灵倾干的?”
“与他无关。”白延道,“我受伤后,去找黄伯,返程时,在半途遇见顾灵倾……”从小倌馆出来,白延省略这几字,继续道:“他似乎有意切磋,但我负伤不敌,被发现后,便他被带去苍擎宫治疗。”
原惜玉表情先是讳莫如深:“……他为何做样做?”然后又故作轻快,“怎的这般与你心心相惜。”
白延道:“他说他无意伤我,在苍擎宫,他待我周道,请人为我疗伤。”
“苍擎宫人多眼杂,你的身份暴露了吗?”原惜玉瞳孔微沉。
“没有,只有他,和一名为我疗伤的江湖医生,未再有人见过我。”白延第一次对原惜玉有所隐瞒,掩下了鹤思涯的存在。
“江湖医生?呵。”原惜玉捏起桌上的小药品来回打量,“哪位江湖医生?见过你的人,命不能留。”
白延:“我昏迷几日意识不清,不知晓具体是何人。”
原惜玉望着白延,忽地轻轻笑了,柔美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透出少年般纯真的神情,他轻声文道:“白延,你告诉我,顾灵倾他对你,有何所图?”
“他未曾明确告知,我不能准确判断。”
原惜玉吐息轻柔:“没关系,告诉我你的猜测。”
白延平静道:“我的身体,或者,我的感情。”
砰!
原惜玉一张震裂桌上的药瓶,淡白的药粉倾撒而出,风一吹,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