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惜玉面无表情,“那你怎么想?”
白延的目光迎向原惜玉的那双深潭般黑不见底的眼睛,直白道:“我告诉他,若有机会,我给他答复。”
原惜玉咬着牙根,一字一顿,“给他答复?”原惜玉冷冷道,“那么多年不见你开窍,怎的,几次莫名其妙的交手,顾灵倾就让你神魂颠倒?迷了你的心智?”
“顾灵倾品性怪诞,我未有动心之念。但。”白延言简意赅:“他好看。”
空气在瞬间凝滞。
原惜玉的眼白瞬间涨出红血丝,五官有瞬间的狰狞,思来想去,意识到什么,他挤出一丝苦笑,突然道:“白延……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嗯?是因为十七吗?十七是黄老头送走的,他告诉你了是吗?”
提到小十七,白延眼底更淡几分。
白延把小十七视作接班人,倾力培养。
他深知小十七岁刀快人狠,但性格过分张扬不知收敛。杀江湖中人,轻而易举,但若目标是王城脚下的显贵,事情便远没有那么简单。
小十七是被官府追杀致死的。黄伯曾隐约地提起一句,致命伤是一枚破甲剑驽,箭矢仅供军中使用。
原惜玉知道小十七的深浅,更明白小十七的性格。
天机阁执行者之间信息并不互通,白延垂目……原惜玉为了除掉小十七,想必故意指派了不少得罪官府的脏活。
“白延。”原惜玉冷冷道:“十七死了,责任并非在我,想要继承你的位置,那他就必须具备你的能力,我给他机会证明自己,他失败了,仅此而已。”
白延不语,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延哥。”原惜玉忽然换了语气,敛了强势,透出几分示弱,“你答应过父亲,定会好好护我,一辈子。”
“老阁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应过他,以命护你。只要我还活着,定会护你周全。”
白延顿了顿,垂下眼,“可有一天,我对阁主再无用处,若我能苟活至那一天,请阁主放我离开,给我自由。”
原惜玉沉默片刻,笑着说:“好,延哥,你莫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答应你。”
眉眼弯弯,左颊有一枚小小的酒窝,秀美的五官勾勒出盎然的笑颜,眼底的情绪却冰冷刺骨。
白延平淡无澜地望向那双暗瞳,道,“谢过阁主。”
原惜玉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罐药瓶,递过去。
白延接过,没有一丝犹豫,一饮而尽。
原惜玉满意道:“这段时日你好好养伤,你瘦了不少,我很心疼。”
“让阁主担心了。”
白延起身告辞。
原惜玉望着他的背影,幽幽道:“黄老头前两日来我这告老还乡,说小十七可能暴露了药铺位置,不宜久呆,顺带告诉我你负伤未归的事。”
白延停步,待他往下说。
“你是天机阁最重要的杀手,他竟然放任受重伤的你四处乱跑,你失踪的事,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白延沉目,唇角微抿。
“所以我把他关在刑房了。”原惜玉微笑,“我跟他说,你一日不归,他便一日不可离开。”
白延开口:“还请阁主开恩。”
原惜玉勾唇,“罢了,你回来就好。”
白延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赶往刑房。踏出主院,天机阁上空的光线再次黯淡,错综复杂的杀阵,将这块寂静之地笼罩上一层阴霾瘴气。
刑房藏于山腹,隐在幽深洞穴深处,天机阁老阁主特意择此而建,为的是让受刑者的哀嚎在山间回荡不散,层层叠叠,绵延不绝,闻者无不胆寒。
刑房门前的守卫,是个苍白头发的老者,干瘪的嘴唇微张,脑袋一点一点,倚着梁柱打盹。
白延走近,踩断一枚枯枝,老者撩起眼皮,见到是他,复又懒洋洋耷拉下去。
白延越过老者时,淡淡道:“还活着吗?”
“哪一个?”老者慢腾腾活动僵硬的脖子。
“年约五旬。应是前两日关进来的。”
“哦,那个……”老者想了想,低哑道:“活着。”
白延望向深不见底的洞穴,迈步,孤削的背影没入昏暗。
啪嗒,啪嗒。
洞顶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格外刺耳。
洞内混杂着血液,腐肉和排泄物的刺鼻气味,寻常人闻了,定会翻江倒海恶心呕吐。
白延神色如常,步履未停,显然早已麻木。
蓦的,白延目光落向刑室一角。
骨瘦如柴的身体被反绑双手缚在木桩之上,半身没入冰冷的污水中,杂乱干枯的头颅低垂,胸口仅存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
白延在一步之外停住,低声唤道:“黄伯。”
后者闻声,迟钝缓慢地抬起头。那原本涣散的双眼,在看清白延的脸后,在黑暗中骤然发出诡异的光亮。
那目光的复杂得几乎狰狞,痛苦,惊愕,绝望,懊悔,怨恨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丝微弱的期盼。
“嗬……呃……嗬……”
布满干涸血迹的嘴巴剧烈开合,牙缝间尽是暗红,他努力说话,却能发出空洞的气音和呜咽。
舌头被割掉半截,哑了。
俯身解开绳索,白延的神情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他喉间干涩,嗓音低哑。
“黄伯,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