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儿!”她压着声音叫唤道。
李狗儿吓得身子一抖,险些没端稳盘子,哎呦叫唤一声,抬头见是她,又惊又喜,连忙凑过来:“我的姑奶奶,您怎么来了?”
“别提了,陪了个酸丁儿吃了顿没上没下的,也没吃得饱实,闷死个人了。”陆子琅扭了下胳膊,好奇地拿下巴点了点托盘上的酒壶,“这是什么好货,闻着怎地恁香?”
李狗儿脸上露出一抹滑稽的笑容:“三十年的竹叶青,就这一壶,管够三年俸禄了。”
“喏,就这间,里头有位爷,派头大得很,说是请人。今儿我师傅也来了,带来好大一箱子酒肉,全是好东西哪!”
能独占鹏举楼最顶级的雅间,还能喝三十年的竹叶青的,会是什么人物?
“那你笑什么?”
"那爷说有贵客招待,伺候好了能跟着讨点便宜,你说我能不眉开眼笑的?”李狗儿喘了口气。
“行,我帮你端进去,我也去开开眼。”陆子琅不由分说就要夺过托盘。
“诶,诶,使不得啊,那贵客不好伺候……”李狗儿扭过身子拦着。
“怕什么,软蛋一样的!我就去看一眼,瞧瞧里头是什么人物。”陆子琅白了他一眼,"放心,该有的赏,我一分短不了你。”
李狗儿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他想着陆子琅仗义,闯了祸也砸不到他头上。
况且他也怕自己应付不来大场面,还不如主动让贤。
有了这层兜底,他稳了稳心思,嘱咐了几句好话就放人进去了。
入室的过道狭长,两侧的木门把外界的喧嚣封得死死的。
走到厚重的锦缎帘子前,隐约能听见里面低微的谈话声:
“……那边奴才已经打过招呼了,下个月的盐引该换人了。老东西占着这位子,也该挪挪窝了。”
“话说得简单,哪儿是挪窝!他可是……”
"……盐运使司每年都要查账,查出来点什么,那就是天大的窟窿。到时候,他不挪也得挪。”
“你倒是会使阴招,可那账,得有人去做……”
“嘿,有是有,可这事儿要得做得干净,少不了徐老您的助力……”
“你还怕他……”
门内沉默了会儿,又出了声响。
“老东西不吓人,倒是他家那混世魔王——“
里头突然没了声。
陆子琅清了清嗓子,学着跑堂的腔调:“贵客,您点的三十年竹叶青送到咯!”说着,一手撩开了帘子迈了进去。
雅间内光线略暗,陈设极尽雅致。临窗的圆桌旁,只坐着一人。
那人身形瘦削,撑着头听着旁边一个躬身侍立的青年人低声禀报着什么。
听到门口的动静,青年人缓缓转过头。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
果然是这死太监。
她溜眼望去,主座上坐着的是个身着沉香色云锦常服的中年人,头发稀疏,夹着白发。几根头发露在帽檐外,显得滑稽极了。
陆子琅余光瞥见老者旁边侍立的一个随从,腰间悬挂了枚牙牌。
不小的官儿。
现下这赵公公弯断了脊梁骨,小心翼翼地陪笑,捧着茶盏,躬身对那中年人道:“徐老一路辛苦,奴才思量着该为您准备一份心意……”
徐老大人眉头猛地一蹙,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那不协调的长鼻子上面转着。
长鼻子里轻轻一嗤,冷冷飘出:“赵秉礼,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你做事从来不够利落,还需老夫替你收拾多少烂摊子?”
长鼻子是户部左侍郎徐资,官不大却分管漕运、盐课,手握实权,正是襄王那几件被卡住的要务的关键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和赵秉礼那已经上了西天的干爹是同乡。赵秉礼刚入宫那会儿,他还来打点照拂过。
赵秉礼不敢直视这长鼻子,只一味地点着头——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
他此时的模样就像前一夜未温书却被先生抽中的倒霉蛋——偏偏什么都没准备。
赵秉礼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逢迎,他捏着一方汗巾,轻擦着额角细汗,嗓音尖细谄媚:“……徐公明鉴,此事关涉漕河沿线数万丁口生计,更关乎明年京畿粮秣安稳。老东西就是性子急了些,递上来的条陈……咳咳,未免有些疏漏,还需您老慧眼,细细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