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不是个迷信的主儿,年前陪主子礼佛。路过寮房时,有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给他批了道符。
小和尚劝他今年别往南走,容易犯冲。
他当时还气小和尚嘴里没门把,年还没开就咒他。
如此一来还错怪了这小秃驴——如今遇到这混世魔王,就不得不信一信了。
他恨不得立马烧柱高香。
赵秉礼慌忙转身,对着主座上的徐资深深一揖:“徐老息怒,不知哪儿来的混账跑堂,没规没矩的,惊扰了您老。实在是该死!奴才这就命人重重责罚!”
他额角刚擦去的冷汗此刻又密密地渗了出来,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小跑堂仿佛吓懵了,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扑。
巨大的紫铜汤盆脱手而出,滚烫的汤汁和里面炖得酥烂的鲍参翅肚,精准地朝着赵秉礼狠狠泼了下去。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汤汁四溅,汤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溅湿了赵秉礼锦袍的下摆,甚至连徐资的常服袖口也未能幸免。
“对不住贵客,小的该死!”这小跑堂吓得三魂丢了七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掌柜的说天字号的贵客加急,小的、小的怕耽误了用膳,跑得太急没看清门槛!”
赵秉礼的脸一半阴沉掩盖着一半惊慌,他多希望陆子琅真是个小跑堂,也好借机出一口恶气。
一股血直冲顶门,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徐资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成精。
这人冷冷地扫着狼藉,嘴里抿了口侍从递过来的烟,抽完一口后啐到地上。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赵秉礼站在侧面,看不清徐资的面孔,上前谄笑道:“今日实在是奴才安排不周,惊扰了您老清静。改日定当备齐厚礼,亲至府上请罪。万望徐老海涵……”
“看来今日并非议事的良辰吉时,老夫……”徐资咳嗽一声,松了松衣领。
赵秉礼瞬间心领神会,对心腹使了个眼色,陪着万分小心,引着面沉似水的徐资匆匆而过。
经过陆子琅身边时,他毒蛇般的目光在她脸上狠狠剜了一眼。
沉重的锦缎帘子再次落下,雅间内只剩下陆子琅一人。
她慧黠一笑:就让他拿最重视的东西赔给她。
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叹道:“落到哪里不如落到我肚子里。那词怎么说来着,暴什么天物?”
“暴殄天物!”
她还没抿上几口,帘子又唰地一声被掀开。
赵秉礼带着一肚子气去而复返,手里还攥着钱库的钥匙,他把那枚钥匙紧紧捏在手心,捏得发烫。
他一路走回来,满脑子全盘算着怎么再去襄王府敲诈一笔。
约莫是被气糊涂了,抬脚时还被倒在门口的蒸笼盖子绊了,一个趔趄得差点跪下。
陆子琅瞧他那副气急败坏的蠢相,笑得地动山摇。
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柄嵌宝匕首,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心安理得地喝着小酒。
送走了菩萨,转头就来找她这小鬼算总账了。
赵秉礼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还有隔了好大一片地儿。
他的靴底踩在吸饱了汤汁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脸上改换了背景:“世女真是无边的胆子!”
陆子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赵秉礼袖中紧握的拳又收紧了三分,掌心的痛感更甚。
“公公就为了说这话来吗?”
她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这本来没什么。
可坐者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站者觉得自己站着像在伺候人。
于是赵秉礼也坐下了。
“奴才来看看,”他说,“世女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干,正好路过。”
“就这么简单?”赵秉礼的笑容薄薄的,像纸糊的,一戳就破,“贵人行事,向来这么简单直接?”
“你要是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兜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