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在宫里头什么风浪没见过?先帝驾崩那夜,他当值。
外头乱成一锅粥,刀兵声响了一宿,他缩在值房的床底下,抱着脑袋数自己这辈子干过的缺德事。
等到外面消停了,再从床底下爬出来,自此该干嘛干嘛。
赵秉礼躺在木榻上,盯着帐顶的缠枝纹,把那混世魔王的影子从脑子里拎出来,翻来覆去地碾。
碾碎了,再拼起来。
拼起来,再碾碎。
那丫头浑身上下都是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打?打不得。
她是宗室女,动她一根头发丝,就是打皇家的脸。
告?告不得。
她爹是襄王,手里还握着的实权,真撕破脸,两败俱伤。
阴?阴不得。
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你布好的局,她一脚踩进来,然后告诉你——她就是顺手。
赵秉礼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他就没见过这种人。
不怕丢脸,不怕得罪人,不怕任何人任何事。
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在乎的。
没有在乎的东西,就没有软肋。
没有软肋,就无从下手。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这样活着?
他活了这些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在宫里,对上要恭,对下要狠,对同僚要防。
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办砸,就是万劫不复。
你说这世女闯了那么大的祸,怎么还是个没事人呢?
自个儿怎么还是拿她没法儿呢!
赵秉礼突然有些嫉妒了。
凭什么!为什么!遭遇了那些他自认为天塌了的事情,这丫头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呢?
这个世女不就是仗着有个好爹,所以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吗?
她有后路,有人会为她托底,所以她才那么无法无天!
如若他把这份托底抽掉,那这骄傲的人会不会把头颅低下呢?
他绝不会将这羞辱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他是哪儿也不能声张,哪儿都不能喊冤。越想越气、越想越咽不得这口气,气得嘴上生了老大的疮。
手下的小宦官们也胆战心惊着,唯恐点燃了火药桶。
赵秉礼一闭眼,就能看见她那双眼。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让他心慌。
他这辈子见过的眼,都装着东西——装着恨,装着怕,装着巴结,装着算计。
装什么的都有,就是不装空白。
空白是什么?空白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坐起来。
“哼,咱家就不信再揪不住她的小辫儿!”
赵秉礼歇停了两月,期间派了几个番子在城里盯梢。
直言就是世女跌破了个茶盅,也要顺到碎片。
不过两日,密报就呈了上来。
世女连着两日聚在鹏举楼,与永昌伯世子等一班纨绔纵酒呼卢。
还说她又故技重施,扮成了个仆役,揪着一华服公子打了一顿。
说是那公子不知何许人,满脸的血污,被几个筛糠似的家奴架着。
赵秉礼听了报呈,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好像陆子琅正揪着他的衣领下手。
他原先站着,手里的剪子正剪着烛心,一个不防,蜡烛从烛孔台落到地板上。
赵秉礼一脚狠狠把火踩灭,随后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椅子上。
“你给咱家继续查,到底是谁家的公子,由着她陆子琅这般欺侮。”
又过了几日,正是大朝会散罢,宫门洞开,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如退潮的鱼虾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