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这几日愁心着宫内外的事,虚火旺,睡不踏实。
偏生又起了大早,脑袋迷糊着,被几个小火者虚扶着往前走。
没到半路,一身着补服的六品官儿觑准了空档走上前。
“赵公公安,下官是吏部文选司主事王辟,家父是扬州盐商王守成……”
那文官顺着道儿一路走一路说,待到了个没人的角落,赵秉礼才摆了摆手示意停下。
他傲慢地翻了下眼皮,嘴里尖声道:“咱家记得你……”
“是、是,谁不知道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您能记得下官是天大的福气。”王辟把手搓得咯咯响,“家父感念公公恩德,特命下官略备芹献……”
说罢,一只鼓囊囊的织锦暗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泥鳅般滑他的袖笼中。
赵秉礼爱听奉承,听了方才的话很受用,手指在袖中熟稔地一探、一拈、一掂,那荷包里存了多少心思都被他估摸在手上。
他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唔声,辨不出到底是应允还是嘲弄。
这位大铛喜怒无常得厉害,王辟心头擂鼓,不敢怠慢。
“对了,咱家听说谁家的公子,前几日在闹市里遭了罪,不知是遇了哪路灾星。”赵秉礼无意间开口。
王辟道:“可不是,遭了劫数的是宋大人的公子。遭了毒手,人没抓到。那贼人下手忒狠毒了,可惜那么麒麟玉树的人,大半的脸损了。”
“人还没抓到?”赵秉礼啧了一下嘴。
宋相能善罢甘休?
“没抓到,说是贼人穿着酒楼仆役的衣服,宋公子人都没看清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打,真是受了大难……”王辟嘴里叹惋道。
“呵,果真是无妄之灾啊……”赵秉礼点点头,面色阴沉地附和一句。
“晓得了,你的事咱家会搁在心上。”他斜着眼睛扫了一眼腰包,嘴里不紧不慢道。
“谢公公,劳您记挂心上!”
夜里,赵秉礼想起一件事。
满京城敢打丞相独子的人,有几个?
打了之后还能让对方守口如瓶的人,又有几个?
他披衣下床,走到外间,把正在打盹的小内侍禁言踹醒。
“去,”他说,“把宋枢宋公子受伤的底细查清楚。”
三天后,禁言捧着厚厚一沓书卷,摆在书案上。
赵秉礼一页一页翻。
宋枢,丞相独子,年二十三。
生母早亡,继母是续弦,待他冷淡。自幼体弱,但读书极好,十六岁中举,十八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
宋枢为人宽和,从不与人结仇。
赵秉礼翻到最后一页,眉梢微微挑起。
十七日,告假七日,称病。二十日,有医者入府诊治,诊的是——外伤。
他一言不发,看向禁言。
“奴婢查了太医的底。他说宋公子左臂骨裂,浑身青紫,像是被人用棍棒打的。但——”
“说。”
“太医问他怎么伤的,他只说是自己摔的。当时人问这伤分明是打的,他原话‘您就当是我摔的吧’。”
赵秉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摔的?
“那几日,丞相府可曾报官?”
“没有。”禁言摇头,“丞相把查了个遍,但没查出什么来,宋公子还拦着不让。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是。听说是宋公子不追究了。”
“去,”赵秉礼说,“再查一件事。”
“师父吩咐。”
“查十七前后,那混丫头在何处,做了何事。”
禁言愣了愣,应声退下。
又过了一日。
禁言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师父,查到了。”
赵秉礼抬起眼。
“十六那日,襄王世女确实出过府,也在鹏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