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十七日是永昌伯世子做东,一帮勋贵子弟行令吃酒。
世女素来是海量,架不住众人轮番劝进,三巡未过,已经是喝得眼眸迷离、脚步虚浮。
陆子琅酒过了头,头晕得嫌雅间气闷,推开窗想吹吹凉风醒神。
月亮像圆盘,照得满街亮堂堂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月亮像一个人的脸。
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
恰好遇到宋枢携几个捧盒提笼的清客帮闲从酒楼对面走来,显然是刚采买了古玩字画回来,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她醉眼朦胧望去,只见那青袍身影摇摇摆摆的,像极了位昔日旧友。
世女虽生性爱玩,但也晓得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的道理。
她喜欢结交声气相投的人,小差小错不会在意。因为在一起有话聊,有事做就行。
若所交之友德行上出了问题,她也会毫不顾及情面地与之断交——她不是眼睛里容得下沙的人。
且说有一旧友,十六岁就丁了外艰,过了三年服阙便娶了亲。
也是有了家室的子弟。
这本来是桩平常的事,但她打听到这人居然嫌弃自己娶了个平庸女子,到无可如何时还起了寻花问柳的念头。
最后找了借口把他的妻子休弃了。
陆子琅为人耿直,可容不得这样的苟且。气得她连夜纠集了两伙人把那旧友打得半条命都要没了,最后给那休妻安顿了新的去处。
就此之后她还立下毒誓,见那人一次毒打一次。
“这畜生怎么还敢来我眼皮子底下晃荡!” 陆子琅趴在窗台上,露出恼火的神情。
她把酒盅一砸,也不顾楼高数丈,一手撑住栏杆,翻身便跃了下去。
众人惊呼一片,她已如鹞鹰般扑落,不偏不倚地恰好落在地上。
宋枢原先还在拉着身边的亲友闲话,突然看见一人从天而降。
他刚一转身,忽觉肩膀被人从后猛地一扳,一只手已先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勒住他脖颈,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眼前发黑。
几个帮闲惊得是魂飞魄散,刚要呼救,却被另外几个护卫以刀柄顶住腰眼,低声喝道:“贵人办事,想死的就吱声!”
陆子琅趁乱闪身入楼,她示意护卫将挣扎无力的宋枢拖拽至后院一间僻静包间。
护卫将宋枢狠狠掼在地上,反手锁死了房门。
包间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
宋枢惊魂未定,呛咳着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面若敷粉的少年郎堵在门口,正冷冷地盯着他。
“你是何人……” 宋枢一惊。
“还装不认识我!” 陆子琅懒得废话,更不愿听他自报家门,踉跄一步欺近身来。
她虽醉,身手犹在。手里抓着条熟牛皮鞭,鞭梢在空中挽了个唿哨,挟着风声狠狠抽了下去。
“啪!”
“啊——!”
第一鞭便结结实实抽在肩背上,鞭梢余势未消,在他左颊斜掠而过,带出一道血痕。
宋枢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
剧痛之下,终于发出哀嚎,捂着脸滚倒在地。
又补了几棍,半晌,宋枢一动不动。
“你这混球,我说了,见你一次打一次,还敢来我眼底下撒野!”
陆子琅低头看他。
这一看,酒登时醒了三分。
不对!她凑近一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不是那厮。
她又凑近一步。
陆子琅的酒彻底醒了。
“你……”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你你你你你是谁?”
“在下宋枢。”他说,声音虚弱,“丞相府。”
丞相府,陆子琅吸溜了下鼻子,愣在那里,完蛋了,她惹上麻烦了。
宋枢仰起头也不说话,他的脸惨白,额角的血糊了半边。
陆子琅心下焦急,又感到无比的歉疚,把宋枢扯起来坐到一边落灰的椅子上,再把鞭子棍子一股脑递上去。
“我……我认错人了!但宋公子你别担心,你打回来,你全部打回来。我打你多少下,你还我多少下。”
宋枢忍着左臂的痛,头往另一处轻撇,他听到这话稍微一愣。
陆子琅上前一步,把那只打人的手伸到他面前。
“对不住。”她说,声音闷闷的,“但是打错了就是打错了。你打回来,多狠都可以,咱们得两清。”
宋枢看着她。
月光底下,那只手伸在他面前,指节上还沾着他额角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