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丞相早就嗅出了其中有猫腻,索性将计就计入了套,所以哪怕襄王不找来,他自然也会来通气。既然世女主动来递话,他顺水推舟也好卖个人情。
下人端来一壶冰酪,为二人续上,陆子琅没动,突然开口:“宋大人,那信能让我看看吗?”
宋相皱眉,但还是让人把东西递给她。
陆涟站在窗旁边,就这光一照,了然地说:“这纸不对。”
有什么不对?宋相对世女这样“自作聪明”的举动很反感,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
陆子琅借着把自己带来的纸张拿出来的功夫,把信件内容朗声念出来,她把二者对比着给人看——两种纸虽然一模一样,都是宫里特供,但批次不同,印记的位置差了一厘。
她不会直言这是伪造的,她只会说:“父王用的纸和这个不一样。您看这里的印记偏了一厘,是另一批纸。”
宋丞相长得富态,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总是半眯着,让人疑心是不是在不动神色地打量算计着什么。陆子琅见他久不出声,沉不住气了,还想继续说。
“枢儿,”宋丞相摆手打断她,“你出来。”
谁?陆子琅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那晚好了些。
“你……”她有些傻了,一时不知所措,“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的会客厅。”宋枢无奈一笑,走到她的身边。
“你看,我说过吧,欠你的,总是要还的。”陆子琅狡黠一笑,从袖口抽出那块帕子递过去。
……
事情果不其然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派人查到那批纸是司礼监领的。查来查去,溯源到一个查无可查的人——赵秉礼的干爹林德榜。林德榜十年前就不在人世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假如说那些所谓的密谈记录是假的,那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陆子琅当晚没着急回府,她亲自去了盯梢的地方。基本确定“宫里的人”就是赵秉礼,这错不了。但宋丞相的口吻也不像要帮他们,更像是要帮自己。毕竟谁能忍受自己精明一世还被当枪使。
母妃说过,有些人是这样的,不用你求他办事,你只需要让他知道,谁在损他谁在利他。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有了眉目,她无需求人,只需要让关键的证人手里的证据多一些,把决定权递出去。
果不其然,从中走动的正是赵秉礼身边的听事禁言。这人随了他的主子,滑得像蛇,他每次出宫走的路都极其隐蔽,还经常变化。而他见的那个山羊胡也查出了身份,正是户部一个被调任的书吏。
林娟儿说她观察到两人每次通气过程中不会多带旁物,只瞥见是钱财和几本薄薄的书册。陆子琅直觉那些是账本,是盐运使司的账本。徐资暂代官职,账本必定经由他手。如果账本有问题,那就能从中做文章了。
陆子琅没有证据,但她可以让有证据的人去查。
她以其人之道还之治其人之身,同样也写了一封信,没落款没署名,让危子墨的哥哥想办法送到宋枢的手里。其间讲明了她找到的证据,并嘱咐阅后即焚,让人抓不到把柄。
宋丞相拿到信,这次长了个心眼,只让心腹去查探户部的情况。这一查果然出了岔子,原来那书吏每隔几日往宫里送账不假,但账本在进宫之前都会被人先行“过目”。
徐资把账面做得干净,但算来算去有几笔账始终对不上,钱去了哪儿,不得而知。
半月后,大朝会。
御史台中上次弹劾襄王的那位御史又上了一则猛料,直言户部左侍郎徐资监守自盗、挪用盐课,奏章依旧写得极细:某日某月,挪了多少银子,经过谁的手,记录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徐资大呼冤枉,当场跪倒,趴在地上喊心脏疼。刑部的人次日就从他府里抬出了几箱银子,白花花的,看得晃眼睛。户部的书吏被打了好几十个板子,下了诏狱。
赵秉礼看得也心疼,但他这边也没逃过,折子刚送过来他就拿起来,刚扫到前四个大字就太阳穴突突地疼。半年的俸禄根本不值得一提,他在乎的是后头那几个字——以示儆戒。
皇上写这四个字是在点他:朕知道是你在做小动作。这简直是打他的脸呢,也告诉旁的人,他赵秉礼也有栽跟头的时候!比直接拖下去杖毙还要让他不能接受,这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起那张脸、那双清清白白的眼睛、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
“禁言。”赵秉礼扯了一嗓子,他的音色略尖细,音一略高就容易破,听着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