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恐怕没有比襄王过得顺心的人了,遭此一劫女儿竟像换了个人,变得稳重好学了许多。世女一改往日的性子,一连几日闭门不出,踏踏实实地跟白姚学兵法。
白姚那丫头看着瘦弱,肚子里却有货,《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信手拈来,讲起战例来头头是道。她比世女大几岁,还会教授她书里悟出的人生道理。
白姚能侃,这大概和几岁就出来跟姐姐走南闯北讨生活有。看着文文静静的姑娘,但凡和她混熟了,她嘴里就失了门把,说出来的话能叫人惊掉下巴。
陆子琅很羡慕她,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一头被圈养的猛兽,想施展身手奈何多了一层禁锢,乖顺的强大太乏味,可控的力量太平庸,这一切都叫她不满意——但她不会做端起碗骂娘的事情,放下也不会。
这个狡黠滑头的姑娘瞧不上被规训好的人生,但也早早参悟了一个道理:空有蛮力不过是自取灭亡,力量要借,势要等。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将这樊笼撕开一道裂缝,冲出去。
除此之外,白姚还会拣着说些道听途说来的怪事奇谈,远的近的,她能把什么都扯一块儿,好像什么都晓得。她说南方活着许多罗刹鬼,长得青面獠牙,都活在瘴气里,人要是用手摸到了,立刻就会皮肤溃烂。
陆子琅可一点不怕,她兴奋地缠着白姚问东问西,她问罗刹鬼吃什么。白姚说当然是吃人,专拣些细皮嫩肉面皮白净的。
陆子琅说也对,哪儿有不吃人的鬼,于是她问怎么吃法。白姚回说鬼吃人的时候先把人用瘴气迷住了,然后从头顶吃,用爪子在上头挖个洞,然后用嘴嘬……
世女对这些颇为感兴趣,干脆就把人接进府里来小住,两人同吃同住同学。每日午后太阳不猛时就在后园小亭里摆开阵势,一个教一个学。
天热,换到了屋里读书。墙角的矮柜上隔着养泥鳅的瓷盆,泥鳅欢快地游弋着。白冰捧着书本,陆子琅在旁边听着,剥了栗子递给她吃。
白姚拿书点了一下瓷盆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世上的事原都和打仗一般,城池易守,人心难防。我要是有你这般的力气,这瓷盆了裂了,泥鳅就要滑出来了。”
“对人最重要的是攻心。”
陆子琅手里捏着颗栗子,栗壳被她牙轻轻一嗑,“咔” 的一声:“攻心?是让人自乱阵脚,还是干脆挖了心肝,省得再费心思?”
白姚一怔,随即失笑,她只觉这世女的心善得像块暖玉,偏又长了张爱说疯话的嘴,“差不多…… 你呀 偏要把道理说得这样血腥直白。”
白姚继续说:“攻心攻的是软肋,是人藏在袍子里的龌蹉,你一搔,他便坐立难安了。”
陆子琅把栗子壳一丢:“那若是个又阴又怂的死太监呢?他的心被黑汁泡得连软的硬的都辨不出了。”
白姚一愣:“什么?”
陆子琅背剪着手,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没事,你接着给我讲吧。这书里的道理直白,总比人心好懂些。”
“人心这东西原就没什么定数,你以为攻的是他的软肋,或许不过是撞在了自己的执念上。攻心难,难的是攻到最后都分不清攻的是谁的心。”
正说着,碧落儿跑进来:“姑娘,奴婢快给你收拾着,太后宫里来人了!”
陆子琅拉住她的手:“等等,别跑急了,慢慢说,又不是头一回了。”
得,又来了。自从上月太后召见,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头一回是认亲,第二回是听她说母妃的事,这一回不知道又是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她跟着嬷嬷进宫,照例去慈宁宫请安。太后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脸上有了笑意。
“起来起来,过来坐,良玉是不是瘦了?”她很有精神地说。
陆子琅凑过去,挨着榻边坐下,很乖顺地把手递过去,太后握住她的手摩挲。她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今儿做什么了?”太后看她今日来得稍晚。
“跟人学兵法呢。”陆子琅一五一十地回答。
“兵法?”太后用指甲轻轻刮着她的手背,“你一个姑娘家,学那个做什么?”
陆子琅嘿嘿一笑:“姑姥姥,您是不知道,这世上坏人太多,学点兵法防身呢。况且良玉惯是觉得这人还是要敏而好学,应当是都学一学的,男人学什么,女人就学什么。”
太后被她的话逗乐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嘴,跟你母妃一模一样,鬼机灵,说出来的话哀家听着对,又听着不对。”
陆子琅反握住她的手,笑吟吟地缠着她让太后多说说她母妃的事。太后又问了问她近来的事,她挑着能说的说了,间或插几句俏皮话,逗得连一旁的嬷嬷也笑了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