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出了宫把漕运的事办妥了,不大却要紧,得他亲自跑一趟。
东华门外人气很旺,他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这么多的人,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甩开膀子大步走;有的低着头匆匆赶: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说笑。
赵公公看了半晌,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试着甩了甩。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觉着别扭,就把手缩回袖子里去,恢复了平日锁着手臂弯着腰走路的模样。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扫见个人,那人从斜对面的路里出来拐上大道,正往宫门走。
是襄王陆泓,他性子急,走路带风,此刻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身后只跟了两个长随,远远缀着,也不敢靠近。
赵秉礼想好了,待这老匹夫走到跟前,他就侧身一站,要“问候”上两句。
此人惯是如此,总是渴望着他人满足自己的情绪,总是会把别人逼到悬崖边上。
人近了,更近了,陆泓从几米外的距离一掠而过,目不斜视。赵秉礼的窃笑还挂在脸上,随着陆泓远去慢慢掉下来。
在他简单的思路里,没看见就等于装,装就是故意,一套思路捋下来,就是这人瞧不起他。
他一定是故意的:上次的事即便圣上各打了五十大板,但谁能保证襄王心里能没疙瘩,梁子已经结下了。
如今见他居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赵秉礼心里的那点不得劲儿像洪水决堤:襄王有什么了不起,说着好听是个马上王爷,还不是个莽夫?他在京城多久,这老东西才在多久,根基还没站稳就敢甩脸子!
他越想越气,一手捏着拳头锤着作疼的胸口,可转念又想人家毕竟是王爷,是皇家宗室,是皇上正儿八经的兄弟,要入宗庙的。他算什么?阉人!奴才!活到现在走得再高又能怎样,百年后入了土还不是要被祖宗戳脊梁骨。
他又想起陆子琅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装,正是因为清清白白的,才证明人家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那他还气什么?还气什么!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直到禁言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怎么了?”
赵秉礼回过神,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冷哼一声:“没什么!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襄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拐角。他心里把那笔账又记了一笔。
下午开始下雨,襄王进了书房半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幕僚们候着外面。他们了解王爷,这时但凡有点滴声响都能让他心烦意乱。
陆泓心里有一只蚂蚁,它在血肉里爬,翻过一道一道的坎儿,最后翻不过去,掉下去了。
等到里面逐渐有了声响,心腹们陆续进来。走在最前头的周丽峰,跟在襄王身边待了八年,是肚子里的蛔虫。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没动的茶心里就有数了,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刘明远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举人出身,说话慢,但每回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两人围坐在下首,襄王把话捡着要紧的说了几句,太后总是话里有话一层套一层,他听着就觉得自己像只蚂蚁——听不懂人话。
“太后想让良玉进宫学学规矩,诸位怎么看?”
“教的人也定了,赵秉礼。”
话音落下,周丽峰最先反应过来,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是好事啊!太后抬举世女,宗室里头哪个姑娘有这份恩典。世女若能在太后跟前得了脸,往后对王爷……”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递到了:王爷是外放的,在皇城根基不稳。如果世女得宠,王爷在京里的分量自然也跟着重。
刘明远慢慢开口:“周兄这话不错,但在下以为太后还有一层意思。”
他晃悠悠继续说:“世女的性子猛,在京里头得罪的人不少,太后这是变相在替着铺路,把她放在宫里,那摆明了要给她撑腰。”
襄王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说:“王爷,赵秉礼是司礼监的,教世女规矩不跌份,也没有比他更熟的。太后选他,第一是稳妥,第二他是阉人,不会对世女有非分之想,第三……”
“他跟王爷有过节,太后有意敲打,他敢不尽心?稍有差池,太后那关就过不了。况且他和世女有过交集,心里也有底。”
太后要让女儿学规矩,宫里什么样的嬷嬷没有,从六尚局挑几个老成的不比赵秉礼合适?
周丽峰声音不紧不慢跟随:“太后把世女要进宫,也是在试探王爷您的态度。”
刘明远附和:“王爷只管放心,世女虽然性子野但人聪明,在宫里待些日子,自然就懂事了。”
……
几个人又是一番话,把这事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说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
“行了,都下去吧。”
二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话归赵公公这处,“可怜”的他还不晓得自己已经“谋好”了差事。
他的私宅在城东胡同深处,门脸窄得像个缝,但里头别有乾坤。
天刚正午的时候,有人从后门进去,禁言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窄廊进了书房。
“凌大人来了,坐。”赵秉礼站起来亲自给他倒茶。
凌嵩摇头,他不是来叙旧的。
赵秉礼也坐下:“那批祭器的账,户部那边又催了。咱家的意思是太常寺去年不是遭了场火么?库房烧了大半,到底烧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报个折损上去,银子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