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把她飘逸的思绪拽回来:“那丫头野,坐不住,箜篌练得怕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哀家想先听听你的。”
赫连晴看到那道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了。她的脸呈现出同年龄不符的肃然,袖下的手摸到另一只的腕子,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次相遇,哪怕她一直忘不掉。她觉得那不是偶遇,是上天的启示,那个身影才是她该成为的样子——恣意、潇洒、无拘无束。
为此她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四处打听,可任凭她如何形容那抹肆意张扬,旁人都当她是痴人说梦,都笃定没有这样的人物。
确实没有这样的人。她不认识陆子琅,但她听过那京中人人皆知的混世魔王——斗鸡、走马、赌钱、打人。
原来如此,心中筑起的神坛塌了,塌的时候悄无声息。
赫连晴忍不住看她,正好撞上陆子琅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漆漆的。
不多时,箜篌被两个小太监抬上来,弦是新换的,绷得很紧。她把手搁在弦上,指尖还不住地抖,不知在亢奋什么。
第一段是驰道,马蹄声、风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她的手在弦上疾掠翻飞,高音弦被拨得发颤,刺耳的音浪几乎要冲破殿宇。殿里有人在赞叹,她没听见,耳畔只有那个湖蓝从身边掠过时衣袂带起的风声。
她用食指勾住弦往外一扯,弦断,在手背上狠狠抽出道红印。她恍然未觉,曲子接着继续,渐渐轻柔下来,左手慢拨右手轻点,一个音一个音淌出来。
一曲终了,满阁鸦雀无声,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陆子琅也在看,但她没有抚掌迎合的意思,反而慢条斯礼地开始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滋的一声汁水溅出来。她一瓣一瓣地细细剥着,连白筋都撕干净了。
赫连晴站在那里,她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浴血归来的人,浑身是伤、满手赤红地站在这人跟前,结果换来的是这人在剥橘子?
满心幻想即刻消弭,一股恨意代替着涌上来。恨到她想冲上去把这人手里那瓣橘子抢过来摔在地上,狠狠踩得稀巴烂。
陆子琅在吃橘子,吃得专心致志,好像在吃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这十四年的功夫果然没白费,哀家头一回听到这么绝妙的技艺。”
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就是分量不轻,旁边几位命妇争相附和,什么宁安郡主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技艺是放在翰林院也是头一份云云。她们自然羡慕能在太后面前得脸,这是多么光宗耀祖的天大荣耀。
赫连晴又往陆子琅那里看了一眼。
“太后娘娘谬赞,”她咬咬牙,强迫自己开口,“臣女不过是多耗费了些时日,算不得什么的,想来世女的琴艺定然远胜臣女的。”
她知道自己在发抖,深吸一口气才将那句挑衅的话说出口:“世女方才听这一曲,不知可听出了什么来?”
所有人把目光齐刷刷转向陆子琅。
“弹得好是好,但我听不出来。”
有人笑出声,被旁边人踩了一脚,连忙噤声。
“世女说笑了,臣女这一曲……”
“没开玩笑,我当真听不出来。”陆子琅把橘子在手里抛来抛去,“什么雅乐俗调、意境情怀的,我都听不出来,好听不好听也一概分不清。”
“不过呢,我倒是听出来了。”她的语气笃定,没有半点迟疑,“你在骂人。”
“臣女这一曲写的是……”她想说什么来反驳来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因为世女说的是实话。她真的在骂人——骂自己的十四年,骂这困住自己的箜篌,骂这满堂虚情假意的人,骂那个骑在马上、从她肆意掠过,搅乱她心神的影子。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陆子琅平淡地解释,“你问我,我就只能说出我的感觉,你心里有气,在借着曲子骂人。”
这话一出,阁里大半人都笑出了声,更有甚者笑得把酒喷出来了。
太后在上首也笑了,往阁角扫了一眼:“赵秉礼。”
赵公公正躲后头看戏。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别人倒霉——凌嵩跪地求饶他高兴,赫连晴被噎得难堪他也高兴。他今儿觉得运气不错,看了两出好戏还没人找他麻烦。
“奴才在。”他连忙躬身向前。
“你懂音律,你来评评世女说的对不对?宁安郡主这曲子里究竟有没有骂人的意思?”
赵秉礼把脑袋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偏了偏,装出在品鉴余韵的样子,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碰珠子,噼里啪啦的。
他懂个屁的音律!这辈子只懂看账本,就晓得金银真假。箜篌?他连有几根弦都数不清!
这人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算不清的账,二是得罪不起的人。账算不清顶多赔些银子,人得罪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宁安郡主的母亲是南静王妃的表妹,王妃又是太后嫡亲儿媳,太后护着她,本就是看自己的脸面。那混丫头是襄王的掌珠,襄王手里捏着京畿漕运,漕运连着军饷,军饷一动,谁都别想安稳。
他赵秉礼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管规矩、管批红的奴才,如今倒好,平白无故被架在两个炸药包中间,等着人把火折子递到手里。
“回太后,奴才只觉得好听。”
他半句话都不得罪,知道自己此刻就是现成的靶子,两边都有人拿箭瞄着,就等他往哪边偏一偏。
他又恭顺地补了一句:“奴才在宫里当差二十年,没听过这么好的箜篌。”
这话半真半假,曲子好坏他不懂,可场面话他最会说,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往世女那边看。
“那世女说的,你听出来了没有?”
“奴才愚钝,这样深层的意思没听出来。只是世女说的,奴才也不敢说没有。”
“箜篌声细,一个音落下去能分出七八个意思。有人听出的是这个,有人听出的是那个,本就不一样……”
“你这张嘴还是这样,”太后笑说,“滑得不溜手,跟泥鳅似的。”
赵秉礼立刻磕了个头,闷闷一声响。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
他在心里骂了一圈,能不委屈吗?一个管账管礼的太监被拉来评什么音律,评得好是错,评得不好也是错,两头不是人。他招谁惹谁了?
陆子琅在席上听得一乐,端起剥好的橘子叫宫女递过去:“赵公公这话说得真漂亮,赏他。”
赵秉礼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真是窝囊透顶——堂堂司礼监公公被个丫头当众赏橘子,和逗小猫小狗似的。
“奴才……谢世女赏。”
他硬着头皮应下,把碟子搁在膝盖边上没吃,跪着怎么吃?
太后又和赫连晴闲谈了几句,他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捏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刚含着还没来得及嚼,就听见太后说——
“赵秉礼,评曲的事还没说完呢。”
赵公公差点被橘子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