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点头。
“你周公公好大的脸。”她冷笑,“他问话是请三个人堵一个?”
胖太监想解释,但他看了一眼世女手里的鞭子,把嘴闭上了。
她陆子琅把鞭子往外一抽,砖墙上留下深陷的痕迹。巨大的鞭响把三个太监吓得弹起来,滚在地上哀嚎求饶。
“给我跪好了。”
“回去告诉周交,这人我罩着。”她一哼,露出轻蔑的神色,“要人就冲我来……”
她停住没往下说,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抽起一小片灰散。几个太监不住磕头。
她睨着三人战栗的模样,冷声道:“他那只黑头栽在我手里,是还没吃到教训吗!”
“还有,”她语气一沉,“我改日亲自过去问罪,他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滚。”
三人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跑了,那人还蹲着,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起来。
“喂,”她不耐烦地拿鞭杆戳他,“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那人没动。
“起来。”她又道,“我和你说话呢。”
那人还不说话。
“听见没有?”
那人还是没动,头埋得更深了,下巴几乎磕在膝盖上。
陆子琅自嘲地笑笑,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本来是要找人的,结果人没找着还碰见个怪人。
“行了,没人了。”语气多少有些居高临下,但是较方才比软了几分。
那人不理她,帽子掉了,头发散着。只露出的一双手,皮肤白得像削了皮的苹果肉,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怪人心软呢?她帮过很多人,有的有用就帮,日后能派上用场;有的可怜她也帮,心里头舒坦,是给自己积了德。
她把手贴在他的肩上,很瘦,肩胛骨凸出来,隔着衣裳硌着她的掌心。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往上移了一点,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也是散的,没有束好,鬓边有几缕黏在脸上,是湿的,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这个人的呼吸又急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一直在喘。她没再说话,把手按在他的背上拍,小时候母妃就是这样安抚她,她只晓得这一招。
“没事了。”
那人呼吸还是急,但身体没那么僵了。
赵秉礼感觉有只手在轻轻拍他的头,小时候娘也这样做。那时候还没进宫,还住在会城的老宅子里。夏天热,他躺在竹席上,娘坐在旁边给他摇蒲扇,娘用手沾着井水,把凉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梳着梳着人就睡着了。他很久没被人摸过头了,久到他以为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滑。
原来痛苦的时候会掉眼泪啊,他还以为不会呢。挨刀的时候没哭,被人骂阉狗也没哭,被人按着头骂着去死的时候也没哭……怎么这会儿就会哭了呢?
他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好想好想回家,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是谗言、诅咒、阴谋、诡辩的巢窟,是滋养痛苦的温床,是他想逃又逃不掉的地方。
迷迷糊糊间,爹就站在眼前,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年轻时候的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绸袍,笑着朝他招手。
“跟伯伯走吧,爹回头来接你,带你买好吃的好玩的。”
他信了,傻乎乎地跟着那个伯伯走进一扇黑色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砰地像棺材盖合上了。
那把刀就晃在眼前,他拼命推开门往外跑,跑到一片沼泽,就没地方去了。沼泽里有很多双手,有的推他,有的按他,有的掐他脖子,有的掰他的嘴……
他被泥沼吞没了。
有人在拉他,他本能地攥住那截袖子,不肯松开。陆子琅低头看着自己被扯皱的袖子皱了皱眉,她蹲下身,袖子被拽得太紧,站着扯不开。
他的头偏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侧,一股茉莉花的香从发间散出来。她不喜欢人靠这么近,手指在那人肩膀上悬了一瞬,没推。
夹道里很静,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麻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她蹲不住了,索性把腿伸直坐在地上,他就那样靠着他。
“你……哭完了没有?”她冷冷道,“我腿麻了。”
赵秉礼没应,呼吸从喘息变成绵长的吐气,然后猛地睁开眼,一张脸贴得很近,近得能看见眼下的小痣,还有嘴角那一点勾起的弧度。
陆子琅!
“好了就自己起来。”
这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赵秉礼一把推开她,手腕甩过来打在她的手臂上,发出格外响的一声。
“你……”他尖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子琅站起来,不急不慢地拍拍裙子上的灰。
赵公公坐在地上,头发也散了,脸上的粉被泪冲得一道一道的,衣领皱巴巴歪在一边,活像只狼狈的落汤鸡,偏偏还要梗着脖子瞪人。
“谁让你碰咱家!”他的脸上带着愠怒,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谁让你多管闲事!”
“谁让你……”
他喘着气,话也说不下去,腿更是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这个姿势让他更难受——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站着的。
“我没碰你。”陆子琅冷淡道,“是你扯着我的袖子不放。”
他听了这话一怔,语气忿忿:“咱家……咱家做噩梦,不关你的事。”
陆子琅嗯了一声。
“咱家贱命一条,犯不着主子操心。”他说着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还抖得厉害。
“嗯。”陆子琅从上到下扫了他一圈,点点头,“看出来了。”
赵公公疑惑。
她没有什么反应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但还是没回头。
“回去洗把脸吧,别坐在这儿丢脸了。粉都花了,和鬼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秉礼靠坐在墙根,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膛还在起伏。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黏的,粉混着泪,糊了一手。
他把手放下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此时脸上的无措的表情已经收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还能说什么?真是丢人丢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