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一会儿,他才答:“奴才是怕掉下去。”
“那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救人救己,奴才最怕死。”
“怕死怕到不撒手?啧啧啧,赵公公真是惜命。”
“世女教诲的是。”
天很低,云很重,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赵秉礼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天。宫里的天被高墙切成一条一条的,他走在夹道里,抬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
他以为天就那么大。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过去始终活在皇城的一线天下,早已不容于如此广阔无垠的天空了——他对自然天地的变迁浑然未知。
这里太大太满,心被野外的明丽的光芒照耀撼动着。有一瞬,他真想就永远躲在这里,让旁人找不到。
“世女以前常看这样的天?”
“在边关天天看。”
“那世女进了京,怕是憋坏了。”
“你天天待在宫里,不也活得好好的。”
“奴才是奴才。”他说,“世女不是。”
她侧头睨了一眼:“你是想说我不该被关在宫里?”
“奴才不敢。”赵秉礼立刻收住,“奴才是觉得世女这般豪放,住久了肯定要褪一层毛了。”
“死太监,你是不是在骂我?”
“奴才不曾。”
“什么畜生才褪毛?”
赵秉礼挑眉,他确实是在拐弯抹角地损她。把她比作关在笼子里的鸟,等毛褪光了就飞不起来了。
这丫头还听出来了。
“世女多心了,”他解释说,“奴才是说这草原开阔,适合世女。”
“适合又怎样,你能给我?”
他又促狭道:“奴才是为皇家当差,不像世女,想给什么给什么,想放谁走放谁走。”
“哟,还记着让你先走的事。”
“奴才没记。”他立刻否认,“奴才就是觉得世女大方。”
“大方不好?”
“大方是好事。”他奉承道。
“赵秉礼。”
“在。”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
“……奴才不说了。”
“世女,奴才是想问……”
“让你别说你还说。”
“这次是正事。”
“你哪次不是说正事。”
“……”
不久,她又问:“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奴才就是个奴才,能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问你当奴才的时候。”她说,“是之前。”
“……世女说笑了,奴才生来就是奴才。”他疑心有诈。
这时,风又大了起来。
“你知道边关的风比这大多少吗?”她的声音被风往前送,“冬天刮起来能把人从马上掀下去。”
“那世女多穿点。边关冷,京城也冷。世女从边关冻到京城,倒是练出来了。”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世女在想什么?”他又附和。
“我在想,要是这会儿有个人从远处看过来,会看到什么?一匹马,两个人。就这么大点儿。”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圈,举到眼前,把远方的云框在圈里。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云在天边堆着,一层叠一层,他从没认真看过云。在宫里抬头是为了看天色,会不会下雨、要不要收衣裳这类的。
“大概什么都看不到,太小了。”他说。
“对,小到不值得看。”她把手放下来,那朵云又回到了天上,和别的云挤在一起。“但是在宫里,谁都在被看。”
“……是。”
“你觉得烦吗?”
“习惯了。”
“我没习惯。”她扬起张扬的笑脸。
“世女不怕被人记着?”
“怕什么,那让他们记。账本再厚也是纸,该撕的时候一把火就没了。”
“世女倒是想得开。”赵秉礼语气里又浮上那种惯常的阴恻恻,“奴才就不同,账本要是攒够了,那就是脑袋搬家的事。”
“你倒是提醒了我,你那个柜子我上次看见里头摞了好几本。账本、银票、金叶子这些的,哪天你脑袋搬家了,记得先把钥匙给我。’
赵秉礼手一紧,差点又勒着她。
这丫头怎么知道柜子里有什么?
她什么时候翻过?不对啊,他没让她翻过,难道是她自己翻的?她要是翻过,得先开了抽屉再撬了锁。这堂堂世女偷翻太监的柜子,说出去谁信?他信,她干得出来。
“世女看错了。”他脸不红,心不跳道,“就是些杂物。”
“杂物锁三层?”
“是……奴才就喜欢锁东西。”
……
快到了,赵秉礼把脸往陆子琅背后藏了藏。“世女,奴才是不是该下来?”
“为什么?”
“……两个人骑一匹马,不合规矩。”
“那我现在放你下去,你走着回去?”
他权衡了一下,没动静了。
“奴才还是骑着吧。只是回去之后,要是让人知道……”
“赵公公,你还有脸?”
“世女!”他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右手,“再磨蹭天黑了。”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他不敢动。他把脸别到一边,不让自己贴着她太近。但马鞍就这么大,他再怎么躲,两个人间隔的距离还是那么近。
他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大约是伤口疼的。
“世女。”
“嗯。”
“世女方才是真的不怕?”
“怕啊。”她实话实说。“怕有什么用?怕了就不用打了?怕了他们就会放我走?”
赵秉礼不说话了。
白龙马踏过缓坡,有几间供驿卒歇脚的草棚,棚顶的茅草被雨洗过,在夕阳下泛着金黄。
炊烟正从棚后升起来,直直地往上飘。
赵秉礼盯着那道炊烟,他开口:“世女,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你先把马蹄铁的事查清楚。”
“是。”
……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上头绣着襄王府的徽记。
小顺子蹲在草棚的柱子底下,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几天了。
“来了来了!”
白龙马从坡顶冒出来,马上坐着两个人。
小顺子头一个冲了出去,他跑得急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跑到马前,仰头看着陆子琅,眼眶就红了。
“世女,您、您受伤了……您肩膀在流血……您疼不疼?奴才去叫太医!奴才这就去!”
他说着就要跑,陆子琅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回来。
“死不了。”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
小顺子眼眶红红地盯着那摊血迹,心里已经把这一路的罪过全算在了赵秉礼头上:世女跟着师父待了两天一夜,回来就成这样了。
肯定是师父没用,拖累了世女。
他偷偷瞪过去,赵秉礼没注意到,他正忙着从马上下来。准确地说,是忙着不掉下来。他的腿已经麻了,踩镫子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
禁言屁颠屁颠跑到马侧,一把扶住了他。
“师父!”禁言手忙脚乱地帮他踩稳镫子,把人从马上接下来。
赵秉礼站到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禁言死死架着他的胳膊,才没让他当众出丑。
赵秉礼站稳了,把禁言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掸开,他嫌弃道:“成什么体统。”
往四周扫了一圈,有人在交头接耳。他下意识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那幅让人吃不准是喜是怒的冷淡表情。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您脸上怎么有伤?您的靴子怎么破了?您的头发……”
禁言一口气问了一串。
赵秉礼的脸黑了。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禁言赶紧闭嘴,但手没松,架着师父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草棚那边挪。
他偷偷打量师父,袍子皱得不像话,右肩的衣料上有一圈深色的牙印。谁的牙印?禁言一愣,飞快地往陆子琅那边瞟了一眼,世女右肩的血迹触目惊心。
禁言想起了那天晚上看见的画面:师父躺着,世女骑在师父身上。那时候他以为世女在欺负师父。
现在他看见世女右肩也在流。世女咬师父?师父也咬世女?他们这两天一夜到底干了什么?
师父牙口真好。
“师父,”他凑到师父耳边,“您肩上的牙印是世女咬的?”
赵秉礼一僵,狠狠瞪他:“别瞎猜!”
“那师父是被什么咬的?”
“马,马咬的!”他心虚地移开眼。
师父居然说谎!这个牙印小小的、圆圆的,一看就是人的。
赵秉礼一瘸一拐地往草棚走,禁言在旁边虚扶着,手不敢搭实,这次他学乖了。
经过几个侍卫跟前,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忍住嗤了一声。
赵秉礼走路没听,阴沉道:“诸位把这几日的值房记录抄一份送到司礼监。咱家看看都忙了些什么,这么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