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被人逐条清算,多少够他喝一壶。
“查得到谁调的?”他慢声问。
“查不到。”徐文谏摇头,“本院官员调阅例不留名,无从溯源。”
徐文谏欠了欠身,语气谄媚:“您离宫这大半月正是旁人钻空的空挡,公公务必当心!”
想来他树敌无数。襄王一个,陆子琅半个,周交一个,凌嵩一个,还有那些被他卡过批文的、被他敲过油水的、被他当着面骂过阴阳过讽刺过的……
银子能锁在柜子,仇人却散在朝野各处,防不胜防。
但这件事蹊跷。
徐文谏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赵公公阴恻恻道:“都察院存档千万,人人都按规矩办事。徐给事凭什么一眼就看出旧档被人看去了?”
“下官、下官偶然路过,见那册子摆放不对……”徐文谏神色一僵,慌忙解释。
“哦?”赵秉礼冷笑,“你这般眼尖心细,怎么平日不见你替上官分忧?偏偏等到有人调咱家旧账,你恰好察觉?”
“不、下官是……”
“你在都察院这些年,当真从没得罪过人?”
这话转得太快,徐文谏脸色微变,慌乱失语。
他缓缓起身:“有人要暗中行事,一时半会儿查不出实证。可万一查着查到蛛丝马迹,必要要追查风声源头。你猜那人会不会先找走漏风声的人清算?”
徐文谏瞬间冷汗涔涔,明白他是要过河拆桥,忙道:“公公,下官是替您着想,绝无二心!”
“咱家晓得。”赵秉礼语气放缓,软硬兼施,“所以才替你着想。你私泄院署内情吗,败露了就是难逃罪责。”
“但放心,只要你继续替咱家留心动静,事事上报,咱家就替你遮掩。”
“可若你有半点私藏隐瞒……”他收住笑脸,面色冰冷,“保也保不住。”
这一拉一放、一打一揉之间,徐文谏的大肚子也随之一吸一松。他心知这贼船是上了就下不来了,只得咬牙:“下官谨记公公教诲,事事上报。”
“这就对了。”他抬手,难得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当你的差,别的事有咱家替你担着。”
“去吧。”
门合上,赵秉礼不屑地嗤笑一声。
宫里人,大多如此。不施威压,不懂敬畏,不握把柄,不肯听话。
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真有些倦怠——人人算计他,盼着他倒台。
可他如何能成全得了他们的意!
正想着,禁言进门禀报:“师父,内务府焦管事求见。”
赵秉礼眼神一亮,此人管着内务府库房,品级不大,油水不小。
“传。”
焦管事进门就是一张笑脸,手里拎着个篮子,外头拿布盖着:“赵公公秋狝辛苦,小的带了点新茶,特地给您润润嗓子。”
赵秉礼随意掀开盖布,茶叶底下压着一叠银票。他了然抬眼:“说吧。”
焦管事寒暄几句,才道明来意:内务府盘库清账,账面在册,实际只剩七箱。三箱珍宝早不知道被哪一任管事倒腾私卖,烂成了无头账目。如今追责下来,他只求赵公公在验收单子上动一笔,把其划为陈年旧账,再找个由头把锅甩给一位告老还乡的老管事。
这焦管事约莫是提前打听过赵公公的行事作风,又掏出一包银子轻轻摆在桌上。
“焦公公。”赵秉礼上下一扫,顿时面色沉郁,“改账瞒报罪同欺君。你这点银钱就想买咱家的脑袋?”
焦管事顿时汗如雨下,连连作揖哀求:“赵公公,小的也是实在走投无路!那三箱瓷器实在不知是哪一年的老账。”一旦查实,那就是阖家倾覆啊!
“你全家是命,那咱家的脑袋就不是脑袋了?”他尖声质问。
见对方惶恐卑微着几乎站立不住,赵秉礼忽然升起一阵说不出的舒坦。他在宫里步步惊心,熬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终有一日,旁人求他、敬他、畏他!
至于这欺君之罪?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到手的好处该捞还是得捞,等死到临头再忏悔也不迟。
“咱家也不为难你,只是……”说罢他又这般那般地提了条件。
焦管事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出去。赵秉礼把银子掂了掂,随手锁进抽屉。
“禁言。”
“在。”
“把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
禁言快步捧来,匣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上头挂了把铜锁。赵秉礼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钥匙打开。
里头没有钱银,只有一沓按年月整齐码放的信。信封上标着来处:孙靖德、某个在京郡王、几个外放巡抚。他把匣子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确认一封都没少,又把匣子锁上。
这些才他真正的立身底牌。
银子是外物,权势是差事,这些东西才是他在宫里活到今天的保命符。
谁有短处、谁有私心、谁有猫腻,尽数被他锁在匣中。
他把东西细细核对一番才物归原处。
陆子琅上次随口提及他柜中藏物,但他料定,她没见过这个匣子。
这丫头嘴里没把门,若是真见了,肯定四处宣扬了。哪天她把他写进话本子里,可一点都不会意外。
“禁言,把送来的茶叶泡一杯。”
“师父要尝新茶?”
“尝尝他送的茶配不配他要求的事。不配,下回让他换更好的来。”
禁言应声退下,心底却暗自腹诽:人家明明送了重银,怎么偏计较一壶茶叶?那盒茶叶提来的时候,师父看都没多看一眼,这会倒要品了。
他走到茶房,把茶叶罐打开闻了闻。挺香,不像是糊弄人的。
……
与此同时,襄王府。
世女实打实安分了几天,大大小小的伤都需要养,全府人多少双眼睛盯着。
婢女们每日煎药端到跟前,盯着她喝完。周妈也变着法子炖汤,今儿是黄芪炖鸡,明儿是当归炖骨头。喝到后面,补得她频频流鼻血,才勉强消停。
日子憋得无趣,还好有只芦花鸡解闷。这只芦花鸡如今在襄王府的地位很是微妙——说是家禽,从不下蛋;说是宠物,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自打世女“招安”了这员猛将,它就认准了主子。日日昂首挺胸在院里巡视,俨然一副护院架势。
随了主人性情,嚣张顽劣,坏事做尽。碧落儿晾在廊下的绣花鞋被它啄了个洞,周妈种在墙角的那排小葱被它刨得东倒西歪。一连闯了许多祸,闹得怨声载道。
直到有一回,这厮晃到书房里,在白姚摊开的书卷上留下脏脚印几个。陆子琅终于忍无可忍。
这鸡中霸王终于被制服,只能在院落里憋屈地喔喔叫。
等到了后面,陆子琅四处玩够,就窝在屋子里休息。她去翻了几本李狗儿淘来的野史,越看越困。那些东西写得和奏折似的,一本正经地扯淡,连点勾人的皇宫秘闻都没有!
碧落儿进来添炭,就见她趴在桌上在纸上画王八,画完一个又画一个,整整齐齐排了一排,每个王八壳上都写着名字。仔细看,全是宫里那些大人物的名儿。
“姑娘这是?”
“闲的。”她把笔一搁,往后一仰。
碧落儿想了想:“要不您去找林姑娘逛瓦市?”
“不去。她最近帮她爹看茶肆呢。我去了还得帮她端盘子。”她懒恹恹拒绝。
又忽然来了兴致:“碧落儿,你知不知道宫里头那些太监最喜欢聊什么?”
碧落儿哑然:“奴婢不知。”
“笨!当然是聊别的太监。”她对着按上的纸努了努嘴。
碧落儿凑过去,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第一回——小太监拜师学规矩,老太监放屁讲人情。
碧落儿嘴角抽了抽:“姑娘,这题目是不是太……”
“太什么?”她抬头,兴奋问道。
“太直白了?”
“就是要直白啊!那些野史的题目写得那叫一个狗屁不通,看了半天都不晓得写什么。我这个啊,一看就明白。”她振振有词。
碧落儿牵着嘴角,笑了笑。
此后数日世女闭门不出,日日伏案动笔。碧落儿每日进去送饭,就见桌上地上全是散落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碧落儿偶尔看见几句,看得面红耳赤,有一页写某太监偷吃主子点心但打死不认,还有一页写的是两个太监争一个采买的肥差,互相揭老底,从偷银子到谁在宫外养了外宅。
“姑娘,这写得都是真的?”
“是啊!”陆子琅言之凿凿。
“啊?”
“骗你的!”
“那怎么写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见过几个,剩下瞎编。”她无所谓开口。
碧落儿警觉:“您在宫里那几个月到底天天在干什么?”
“上课啊。”陆子琅摊着手,面不改色。
“上什么课?”
“就规矩课。”她把笔往纸上一戳,“所以这也是太监教规矩,写来真是特别解恨。”
“您把教您规矩的那位公公写进话本里了?”
“没有没有。”她忙摇头,“我写的是老太监,他又不老。”
“人是不老,心眼倒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