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便是连发梢都是香的……

这暖阁地下、墙内皆有火道，内顶由红松架起梁檩，云雷纹上雕有卧病求鲤、亲尝汤药等儒孝典故，墙上支着几盏鹤形灯座，椒泥虽是新糊的，但无绘饰。为了防火起见，屋内连帷幔都无，敞敞望去，只有一套朱红楠木书案座椅，旁边放了个摆放书籍的低矮书几，以及一个摆放着棋盘的棋榻。

赵谨回道：“三年来也没有大的变化。”

王玉宗穿着里衣，拖着发，背手在暖阁内走了几圈，却说：“不对。”

赵谨道：“哪里不对?”

他寒暑都会搬来暖阁住，竟还不知道这里有何变化？

王玉宗笑道：“往时这四面墙壁都挂满了你的字画，现下却不见了，岂是没有大变化！”

赵谨在桌旁坐下：“儿时的拙作，俗笔庸墨，收了也罢。”

赵沿在旁悄悄问他：“公子，是否要备酒？”

王玉宗抢先伸手拦在赵谨前面说：“备！当然要备！备你们赵府最好的酒！”

赵谨面色淡淡，捉开他手，说：“不备。”

赵沿只能又望向王玉宗，面上一副为难的谄笑。

王玉宗想到他方才在车轿内说“是你太在意她了”，心情大好。

只要赵谨没骗他，吃不吃酒这等小事，何苦惹他不快？

他好兴致地挨着赵谨坐下，顺从说道：“好好，不备不备，小谨说不喝就不喝！”

——谁让他今天高兴呢？

赵沿见两个主子这么顺当达成共识，内心如释重负，悄悄退下。

王玉宗笑眯眯地看着赵谨为他置碗布筷：“小谨果然还跟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做得周全。”

“你也当记得自己当年说的话。”赵谨盛了碗羹汤，推到他眼前，“酣酒误事，当年还是你说的。”

他当年悉心教导他“酣酒误事，勿要贪杯”，大道理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他奉为皋臬，他反倒自己先喝上了。

“是是！我不对！不过小谨不用担忧，我自有分寸，绝不贪杯，不过小酌怡情罢了！”王玉宗说着挑起银匙品了口羹汤，赞道，“雪蛤、百合滋阴润肺，马蹄、笋尖清热下气，还炖有天山雪莲、玫瑰佐露，确是久居暖阁、祛火敛阴的头道佳品。我前几日正巧有些咳嗽，这道甜羹再合适没有了！”

赵谨望他两眼：“那你今日是极高兴了。”

——今天喝得可不少，哪里还是小酌怡情。

王玉宗毫无赧色：“探到大名鼎鼎军器监监卿江荨江大人爱女的虚实，怎能不高兴呢？”

“据说她是江荨亲授的罢！”

赵谨默默吃着饭，并不接答。

“江荨自小教她机巧制造，这些年连军器设制、火器都一并带着学。尚不知其他学的如何，但依今日之见，这算学造诣已然超越章麟鸿学的大部分学子。”他虽然对那羹汤赞不绝口，但吃了也不过两三口，“只是不知较之与你又如何呢？我记得小谨的算学也是一顶一的好。”

赵谨回道：“父亲要求我这些年的课业都放在刑法工兵、文史策略上，算学、物学已然荒废了。”

“但小谨自小喜欢衍算不是么？”王玉宗夹了几箸旁的时蔬，在一旁碟子上排排码放开却只不吃，“如若今日考较，你果真未碍于旧识给那江芙便利，那她当得起灵秀冠绝四字。只可惜……”

赵谨往他碗里又加了勺甜羹，再给他夹了些肉。

王玉宗叹道：“只可惜终归是个女子，终究不能致仕为官，不然何愁在我云澜没有用武之地？江荨若生的是个儿子就好了。”

他撑起下颌，琢磨一番：“如若招赘个婿郎倒也可以……”

见赵谨仍在给他大荤大肉地夹，他忙出手制止：“你何时见我吃这般多荤食？”

赵谨道：“菜蔬也未见你多吃！”

王玉宗看看自己的碟子，是矣，菜码放一碟，他却并未吃上几筷。

赵谨将他的碟子撤下，反放了自己的碗筷过去。

王玉宗一声苦笑，拿过自己那个碟子再慢慢吃上几筷，又就着他夹的肉食吃上一些，直到觉得饱了才站起来。

他忽在一面墙边停下：“我记得，这个地方，以前你挂了一副奇巧的画，偌久都不肯摘了，现今居然也没了。”

赵谨望着那面墙，那墙新涂了椒泥，已无那画作的挂迹：“我倒记不清了。”

“哦？”王玉宗伸手触碰那泛着椒木暖香的墙壁，“你可是我们定安有名的丹青雏凤，算得上拙作的可不多，只那一幅我倒极认同。”

他略略回忆，描述道：“画的像鸟不似鸟，像鸡不似鸡，形神俱无，还有一个奇怪的鸟笼子罩在外面。怪哉你还宝贝的很，我想帮着润色润色、添涂几笔，反遭了顿打！”

“我记得没错吧？”

良久，赵谨似是吃得急了，微微呛到：“若是挂到现在，那不得再得你添涂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