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之前,他们抵达了蓝色栈道。远方云波滥滥,正逐渐攀上一抹浅橘调。
距离停止售票不到一小时,虽然是周末,但园内的游客少得出奇。
隔了几年没来,里面的设施几乎如旧,没什么变化。
林拙跟在赵濯池身后,两人走走停停,俨如按部就班的游客,将地面上的各馆逐一逛完。
究竟有多少风景看进了眼里,林拙自己也说不准,因为他总是在走神。
即使视线停驻在那儿,也像是穿了过去,目光与脑海中的空白接洽,然后融进一片虚焦的光晕里。
因为有着心事,所以才心不在焉。
逛完上面,海底观光隧道里人影稀疏,氛围更是冷清。林拙头顶的海水一时空荡,不见鱼群游过,脱离了热闹,犹如罩了一片冷蓝色的孤寂。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缓缓低下,不禁感叹起来。
时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彼时削刻着一个人想法,也能在未来重塑一个人的心境。
他两次站在这里,到底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十七岁的林拙满怀着青涩,会因为跟喜欢的人约会而心动不已,二十二岁的林拙故地重游,则像是单方面的看客,体会着情感上的落差。
他那时候的遗憾是什么?写进了日记里,把当时那颗懵懂的心,明明白白地剖给赵濯池看。
眼前几只游鱼蹿了过去,群尾掠出水波痕,将漫进来的清浅光影揉碎了,如梦似幻地晃进林拙眼底,他缓缓眨了一下。
他好像记起来了。
是觉得赵濯池不开心。
旧时的一幕幕从脑海里跃出,林拙覆在拱形甬道上的手,忽地停在那里。
这时,熟悉的气息忽然从林拙身后袭来,温热的胸膛抵上他的脊背,不留一丝空隙。
就在一片静谧而又绚烂的人造鱼缸前,被赵濯池从身后抱住了。
那样猝不及防,林拙瞳孔蓦地收缩,极细地颤了几下。
内心的震惊还在持续,头脑里无声闪烁着微小的噪点,因而忘记了挣扎。
“林拙。”
赵濯池的声音犹如沉重的魔咒。
此刻,林拙目光里盛着空灵的幽蓝波光,如同真实的潮水漫漶心间,为了汲取那一点氧气,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赵濯池的双臂揽在身前,收紧似的,掌心按在林拙的窄细腰间。缓缓说道:“林拙,你当时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兴致不高。”
原来他当时那么好猜透,也难为赵濯池一直记到现在。
林拙擦出一声很轻的鼻音。
“嗯。”
“不是因为北彦。”赵濯池的叹息像一阵风,洒在他耳边,“其实那个时候,我父亲就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视野里的鱼群庞杂了起来,色彩绮丽。林拙盯着看了会儿,才喃喃自语地说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一声乍听上去像是抱怨,再度咂摸时,舌根便跟着嚼软了,或许根本算不得一句抱怨。
林拙声音柔软,言语间,大约只是在诉说着自己的茫然,也像是替那时的自己,寻回一点可怜的慰藉。
“那时以为自己就能解决,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你以为我当时的担心就少吗。”
林拙寡言少语,什么情绪都喜欢往肚子里咽,只有承受的极限到那了,才肯泄出只言片语。
别看赵濯池被人众星捧月,性格里带了些玩世不恭,可他也是个倔的。太过于一帆风顺的成长,便以为自己游刃有余,能把稳一切了,其实他根本没有以为的那么成熟。
棋差一着,斗不过自己的父亲。
赵濯池说:“对不起。”
因为一场低劣的恋爱游戏,将后面发生的所有,都落得个难辨真假的情谊上。
而分明在意着彼此的两人,最终跌跌撞撞碰了一身伤。
“还有一层,是怕向你透露太多,你最后就会弄清骆丰黎的事。等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上你后,再想妥善告诉你真相,一切就好像越来越来不及了。”赵濯池坦诚着,“于是便想着,干脆一直瞒下去。”
林拙听他说了那么多,胸口渐渐悬起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试着理解,如同当初在私人聚会上,他面对赵濯池那样。
“你...很害怕?”
“我怕失去你。”
赵濯池凑过去,贴在林拙微凉的脸颊上。他的气息越来越沉了,透着一丝低哑,重复道:“林拙,我那时候很害怕。”
怕一个谎言带来的伤害,将会是他无法弥补的缺憾,赵濯池鲜少有感觉到害怕的时刻,他拥有过的东西都太唾手可得。
唯独林拙不同,他也不是一件死物,而是被赵濯池用一个筹码骗过来爱的。
林拙偏了下头,别过去。
两人的呼吸,浅浅地碰着。
“那你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