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红临走前,特意给林末月留了一张生活清单。
林末月立在玄关,低头细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琐碎的叮嘱:拖鞋、水杯、果盘的摆放位置,垃圾袋的更换点位,全屋WiFi密码,还有空调遥控器收在茶几第二个抽屉里。纸页最末一行,用醒目的红笔着重标注:切记只治疗,不按人。
她将清单仔细对折,妥帖收进衣兜。
屋内已被收拾得规整妥当:一双浅灰拖鞋整齐摆在玄关;水杯洗净,倒扣在茶几边沿;果盘里盛着清晨刚买的鲜果,果皮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诸事打理完毕,林末月站在客厅中央,缓缓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半点疏漏,才从容落座沙发。
就在这时,门铃声骤然响起。
林末月起身迈步,抬手拉开房门。
五月午后的阳光顺着走廊窗户斜落而下,给来人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陆星延身着浅灰色衬衫,面料软糯却衬得肩线利落挺拔。衣袖随意挽至小臂,领口松开一颗纽扣,看着随性散漫,实则每一处穿搭都恰到好处。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形壮实的男子,三十出头,板寸利落,身着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神情严肃紧绷,俨然一副执行绝密任务的模样。
房门拉开的瞬间,陆星延微垂的眼眸抬起来,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早啊。
“嗯,进来吧。”林末月轻眨了一下眼,侧身让出通道。
陆星延抬脚进门,目光下意识扫过玄关地面,一眼便瞥见那双孤零零的浅灰色拖鞋。
他微微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壮汉。壮汉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又看向地上唯一的拖鞋,神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壮汉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便见已经进了门的陆星延和屋子的主人林末月,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妈呀!夭寿了。
我就说,这次怎么没人主动申请跟来,偏偏让他捡了个漏。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他转了个弯:“那个,陆老师,今天这天可真热啊!”
陆星延:“?”
壮汉语速陡然加快,硬着头皮继续道:“这天气一热,轮胎就容易爆!哈哈,我得赶紧下去看看,免得半路出状况。”
陆星延:……
陆星延嘴角微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末月。
好在一旁的林末月依旧面色如常,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理由的离谱之处,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星延:“……”
随着陆星延点头,助理将手中纸袋递给林末月后,便快速转身,消失在了走廊中,溜得比谁都快。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林末月低头看向手中的纸袋,将人引到客厅落座。空气一时间陷入安静。
陆星延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壮阔江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茶几摊开的那张备忘录上。周红红笔标注的字迹十分醒目,末尾那句切记:只治疗,不按人,清晰映入眼帘。
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心底的微妙情绪。
“这是十香斋的点心,你尝尝。”
林末月抽出里面的食盒轻轻打开,热气虽已散去,却依旧飘出浓郁的肉馅香气。盒内的包子码放得整整齐齐,面皮白皙光洁,褶子纹路匀称精致。
林末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亮色。
“谢谢。”她轻声道。
陆星延紧绷的唇角稍稍柔和下来,应声:“不客气。”
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林末月小心翼翼盖好食盒,轻轻搁在茶几角落。那份细致珍重,不像是安放一份点心,倒像是在妥善珍藏一件易碎的珍宝。
沉闷凝滞的客厅氛围,也在这一刻悄然缓和。
“我们开始练习吧。”林末月抬眸开口。
陆星延微微一怔:“这么快?”
随即又轻笑了一下,“可以。”
依着林末月的示意,陆星延跟着走到客厅空旷处站定。
“全套体术共十八式,分为三个阶段,今天先学前三式。”林末月站在他身前,语气平稳淡然,像在逐条宣读规则,“第一式,跪躺起身。属于基础发力动作,核心聚力,全程腰椎零负重。”
话音落下,她屈膝跪地,上身挺得笔直,随后缓缓向后倾倒。不是生硬地直挺挺倒下,而是脊椎骨一节节有序弯折,宛若串联的链条般顺势折叠。落到最低点时,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悬空不做任何支撑。
稍作停顿,她再度起身,依旧是脊椎逐节向上卷起,腹部收紧聚力,重心平稳前移,最终稳稳回归跪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恪守既定程序。
陆星延静静看着,眸光随着林末月的动作微动。
“看清楚了?”林末月起身问道。
“嗯。”
“那你试试?”
“我之前试过。”陆星延轻轻点头,眉宇间蹙起一丝浅痕,“有点难。”
林末月沉默了一瞬,随即抬头征询道:“我可以扶着你,或者拉着你。”
看着林末月跪坐在一侧,认真思考对策的样子,陆星延心底再次浮现一丝负罪感,不过下一秒便被他压了回去,同样以探讨的语气道:“或者,两个都试试?”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林末月的脸上移开了一瞬,看向别处,又很快移回来。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这个提议是否“太过了”,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嗯,可以。”
林末月屈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扶上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
“先试扶着。你往下走,我控制节奏。”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腰椎,力度不大,但位置精准。陆星延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向后倾倒。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折,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僵。
“太紧了。”林末月说,“你得像水一样,把自己交出来。”
陆星延顿了一下。
“……‘交出来’?”他偏过头看她。
“嗯。不要对抗重力,让它带你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说“腰椎零负重”一模一样,平平淡淡,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但陆星延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形容不太像是在讲体术。
他没说出来,转回头,闭上眼睛,试着放松。
身体又往后落了几寸。林末月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像一个精密的制动装置,既不让他的下落失控,也不打断他的节奏。
“好,停。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