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允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我知道,我刚刚亲手熄灭了她眼底那抹反抗的微光,心头涌上一股无力而苦涩的疼。
李玮的态度倒比其母谦和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热情。出门采办前,他竟特意来寻我,神色局促地问道:「梁先生,不知买什么样的礼品送入宫中,才较为合适?」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诚恳、却难掩局促的脸,心里暗暗叹息——这件差事,凭心而论,并非易事。光是挑几件能让公主称心的礼品,就已是难上加难;更别说如何把整件事情办得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然而,我仍尽量平和地指点,语气柔和地说:
「宫中不缺奇珍异宝,帝后平日尚俭,也不爱奢华器物,但对翰墨丹青却甚爱。都尉若能进呈几幅书画精品,他们定会欣然接受。」
他听罢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那双眼里闪烁着近乎天真的光。看着他,我心里一阵复杂——这份单纯的努力,既令人心疼,又叫人无奈。
接下来的十数日,他倒是真的上了心。
风尘仆仆地归来时,他额角的乱发还沾着冬日的冷雾,怀里却死死抱着六幅画卷,像是抱着能修补这段婚姻的灵药。他顾不得更衣,兴冲冲地将画摊开在画堂的长案上,请我与公主共同过目。
李玮欣然将六幅书画展开,神色殷切,显然倾注了心思。
我上前半步,视线缓缓扫过纸帛的旧色。墨韵层次虽深,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匠气;落款的印章刀工虽然工整,却少了岁月磨砺后的圆润。
我心下已有七八分了然,随后默默将画递给了公主。
公主挑起其中最厚重的一卷,那是标价最高、也最被李玮寄予厚望的《王羲之尺渎》。她凝神观览,视线在纸上那略显迟滞的转笔处停了许久。
不过半盏茶,她的眉头便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她侧头望向李玮,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只有一种深刻的、近乎疲的失望。
李玮一惊,连忙转头望向我,眼中满是惶惑与不安,彷佛在默默询问:「这字……究竟有何不妥?」
我心中微动,已知端倪。那尺牍笔意虽尚工整,却少了王羲之真迹特有的行云流水之韵,明显只是摹本。
若此事让公主当面挑破,李玮不仅颜面尽失,婆媳之间也难免生出新隙。
我遂上前一步,柔声笑道:「都尉辛苦了。岁未天寒,您能亲自奔波采办,这份对两宫的孝心与对公主的情义,实属难得。这些书画且交予臣来细细整理编册,余下的杂务,便不敢再劳烦都尉费心了。」
言下含蓄,替他留足颜面。
李玮如蒙大赦,连连拱手称谢,退下时,他那如履薄冰的身影在画堂门口仍不时回望,眼里带着几分惶恐,似怕自己真的失了体面。
待他一走,公主已将那尺牍掷于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这傻兔子……又当了一回冤大头,花了这么多钱,竟买回幅摹本!」
当时白茂先也在一旁伺候,听了公主的话,便拿起那幅尺牍仔细端详,忍不住问道:「公主因何确定是摹本?」
公主答道:「王右军年轻时写字多用紫纸,中年以后则多用麻纸,又用张永义制纸。而这幅尺牍,虽然做得很像古旧,但仔细一看,是竹纸涂了蜡。国朝以来,士人才会用竹纸写字,晋代人的尺牍若是竹纸,那肯定是赝品。」
语罢,公主又问我:「那其余几卷,可还有伪作?」
我从李玮送来的书画中挑出两卷交给她。
她先看一幅署名张萱的《宫苑士女图》,细细端详片刻,便看出了破绽。
「这幅画中女子穿的裙子,从质地和花纹来看,是荷池缬绢,那可是国朝才有的布料。」她指着画中女子说。
我点点头,又指向画中一位内臣模样的人,道:「张萱是唐代玄宗朝人,那时内臣戴的是圜头宫样巾子,可画中这人头上却戴着漆纱缠裹的帕头,这唐末才开始流行。」
白茂先也轻步走近,看了那幅画,说道:「梁先生曾提过张萱,说他画女子时喜用朱色晕染耳根,而且擅长画婴儿,不仅形态可爱,神采亦活泼。而这幅画中这两点都没有,侍女怀里的婴儿面容老成,好像只是把成人的面缩小了……」
他话音未落,便低下头不再言语。公主看了我一眼,笑道:「小白说得没错,你何必阻止他?这画确是后人托名伪作,连小白都能看出来,可叹李玮还不自知。」
她轻轻叹息,摇了摇头,又展开另一幅据说是五代山水名家李成的《读碑窠石图》。她看了良久,眉头未蹙,便问我:「此图置境幽深,气韵潇洒,笔势灵动,树石先勾后染,清澹明润,饶有韵致,绢本设色亦无异常。怀吉,你从哪里看出是伪作的?」
我答道:「这幅画的摹本比前两幅精妙多了,摹者技法几可乱真,连落款刻印都非常仿真。但正因如此,摹者也遵守了制作高级赝品的一条原则:故意留下一点破绽,供识者分辨。这幅画的破绽就在碑石上。原作残碑侧面,有一行隐约的细微字迹:『王晓人物,李成树石』,说明画中人物是友人王晓所绘。而如今这幅画却缺了这行字,因此我判定是摹本。」
公主追问:「那你又怎么知道原本上有这行字?」
我告诉她此间缘故:「几年前裴承制曾从民间访得原作,收藏于秘阁,臣曾得以目睹。」
她指着余下几卷,语气沉沉:「重金购得六幅书画,竟有一半是伪作。李玮坐拥金山,却连真假都分不清。想想后半生必须与他同处,顿觉活着也无甚趣味。」
公主放下画卷,抬起头,神情透出一丝无奈与惆怅。沉默片刻,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我默然良久,最后这样开导她:「但驸马待公主很真诚,人是极好的。」
公主抿唇一笑,笑意中带着些许酸楚。她沉静片刻,忽又低声吩咐:「看来,还得麻烦你去寻些真正能入眼的书画,献给爹爹与孃孃了。」
此时烛影摇曳,我俯首应诺,那一刻忽然明白——为她挡下风雨已成本能,如飞蛾扑向微光,明知烛焰会灼伤,却仍愿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