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岁末内宴设于乾元殿。
金烛高张,煌煌如昼,乐声悠扬间皆是天家至亲。帝后端坐上首,妃嫔陪伴左右,宗室戚里依次就座。表面看来和乐融融,实则暗潮涌动。
徽柔身着淡金宫装,眉目清冷如水。她坐于席间,神色恬淡近乎疏离,偶尔低眉举杯,酒盏波光映入眼底,却未激起一分涟漪,整个人宛如静谧的长画,孤绝无声。
酒过数巡,俞充仪笑吟吟地开口:「公主下降已逾一年,不知何时方能让官家喜上加喜,抱个外孙呢?」
此言一出,满座宫眷齐望徽柔,气氛顿时微微凝滞。
徽柔黛眉轻蹙,沉默间透着一抹自持冷意。俞充仪却浑然不觉,转向杨夫人笑道:「听闻城外玉仙阁那里送子圣母甚是灵验,何不让都尉带公主去进香?说不定明年今日,国舅夫人便能抱着孙儿入宫了呢。」
话音未落,杨夫人脸色倏然一变,冷笑一声,字字如刃:「哪里的送子娘娘这般灵验?能让连手指头都没碰过的夫妻也生得孩子?」
席间顿时死寂,连方才悠扬的丝竹声似也惊颤失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她会当场揭破。徽柔唇角微抖,指尖紧攥衣袖,心头一紧。
杨夫人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怼,一旦开口就如决堤之水:「我也想早点抱孙子啊!可这孙子又不是驸马一个人能生得出来的。夫妻二人住得那般远,卧房相隔三千里,怎可能有孩子?哪怕送子娘娘再灵验,人家心里不愿意,又有何用?」
宫眷听闻此语,无不屏息凝神,原本热闹的酒宴竟静得让人透不过气。众人低头看着金盘里的佳肴,谁也不敢在此时抬头。
幸好苗贤妃机智,压下心头尴尬,强撑笑颜岔开话题:「国舅夫人何必多虑?您家早已有长孙了。前些日子,驸马大嫂不是还带了几位哥儿入宫吗?我看那大哥也才十余岁,想来也能补个小官了吧?」
杨夫人的心思转得极快,一听「补官」二字,那满脸的横肉顿时松动了些。她果然被牵动,忍不住插起话来,唠唠叨叨替长孙讨功争赏。原本紧绷至极的气氛,这才在这种庸俗的价码讨价还价里,渐渐缓和了下来。
这场宴饮最终以今上允驸马兄长之子加官作结。席散之后,杨夫人先行回府,面上仍带不满之色。而徽柔被皇后召入柔仪殿,苗贤妃与俞充仪亦随之同行。
怀吉随同前来,却只能止步于外厅。
柔仪殿漆红的殿门缓缓阖上,将他与她隔于两个世界。他立于廊下,只听见门缝里漏出些许细碎、压抑的低语,宛如被风吹散的纸片,断续难辨真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更漏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怀吉低垂着头,指尖下意识地紧攥粗糙的衣袖,心中焦虑翻涌,却只能如影子般屏息等候。
终于,殿内传出徽柔带着颤抖、却决绝如刃的声音,清晰穿透门扉:
「不!你们又不是我,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她的话似乎伴着哭泣,语气里满是支离破碎的绝望:
「即便爹爹不是皇帝,却也是温雅俊秀的文士……可我呢?我却得日日面对一个平庸鄙陋的丈夫!他除了一身铜臭,还剩下什么?上次替爹爹选书画,他买回一堆俗不可耐的赝品,最后能入得了御前的画作——」
她哽咽一瞬,声音却猛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自豪的凄凉:
「——都是怀吉寻来的!」
外厅的怀吉心头猛然一震。她直呼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胸口似被攫住,说不出的酸楚、欣喜与排山倒海般的激动一涌而上。
殿内陷入一片窒息般的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徽柔的语气渐渐平缓,却依旧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意:「爹爹把我嫁入李家,是为了光耀章懿太后门楣,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李家自此享尽皇亲尊荣,富贵滔天。我不会阻拦驸马纳妾,若将来有后嗣,我亦会视若己出。」
「这还不够吗?为何还要逼我与他……」她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如一阵冷风掠过。
话未完,苗贤妃听得心头一酸,低声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这孩子,你总得为自己寻一份幸福啊。」
「幸福?」徽柔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如荒原般枯寂:「你们的幸福,也许是盼着爹爹能多陪你们一点。但我……我唯一想要的幸福,就是让那个人远离我,还我一片清静。」
她垂下眸,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与自厌:「我每日最期待的,竟是有人来找驸马,好让他今日无法与我同用晚膳;或是他在外应酬至深夜归来。可惜……驸马没什么朋友,更没什么正经事要忙。让我避无可避,每日都要面对着他。」
那种日复一日的相对,比坐牢还要难熬。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叹一声,仍试图以宫中礼法去修补裂痕:「徽柔,世间没有谁的婚姻是完美的。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难处,你总得试着去接纳,总得……」
「不,娘娘。」徽柔抬头,目光决绝得让人不敢直视,语气如利刃一样锋利:「若当初我嫁的是曹哥哥,他后来对我不好,那或许是『不完美』。但我现在嫁的,是一个我连看一眼都不愿的人。」
她看向窗外那一线冰冷宫墙,声音轻却重如千钧:「那不叫不完美,那是折磨。」
殿内的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随暮色一同消散。
半个时辰后,柔仪殿门缓缓开启,徽柔在宫女簇拥下步出。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依旧冷峻如寒霜,唯有宫灯闪烁的暗影里,透出眼底那一抹隐约的红意——是极力压抑后残留的痕迹。
怀吉立刻上前一步,千言万语涌到唇边,想要开口安慰。可她眼中那股近乎自虐的倔强光芒,却让他喉头一紧,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懂她的傲骨,更懂她的绝望。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收敛了所有情绪,默然走在她身侧后半步的位置。斜阳余晖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冷硬的青石板路上重叠、交织——在那一刻,他仍是她最安静、也最坚定的守护。
这一夜,宫中的暗涌在无声里翻腾。谁都明白,这段婚姻的裂痕如冰面碎裂,再难缝合。即便众人再多宽慰,公主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孤寂,终究仍是无人能填平。
——宫墙内的更漏声声,敲碎了几段残梦。
柔仪殿的密谈虽已结束,但余波仍未平息。
数日之后,今上召见梁都监与韩氏,神情忧戚:
「徽柔自幼受宠,性子刚烈倔强。夫妻和合,本是人生大事。若她始终拒绝李玮,长此以往,未免招致非议。」
梁都监低首恭谨,声音沉稳而慎重:「陛下所言极是,只是公主心意难移,臣等屡劝不悛,收效甚微。」
今上沉默良久,目光幽深,似有为人父的痛楚闪过。但终究被礼法与体面所困,缓缓吐出一声:「那便……允驸马纳妾吧。」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凝重。韩氏震惊尽显,欲言又止,终是垂首应声。
消息不日传至驸马府。杨夫人闻旨,顿时欣喜若狂,忙不迭张罗起来:
「既然奉了旨意,自然理直气壮!我这就寻几位娇俏聪慧的女子,让驸马挑选,早早为我抱个孙儿!」
她声音高亢,几乎要昭告天下。府中上下闻言,无不屏息以待,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然当她将精心挑选的女子领到李玮面前时,驸马却低首不语。片刻之后,他缓缓退后一步,语气坚决:「若我纳妾,那我与公主,便永远只能如此了罢?」
杨夫人怔住,一时气急败坏,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傻子!她不愿圆房,你还护着她?将来李家绝嗣,都是你的罪过!」
李玮只是微微摇头,固执而木然,却再也不肯多言分毫。
自此之后,杨夫人怨气不减,夜夜在府中唠叨责备,甚至时常对徽柔指桑骂槐,言辞愈发尖刻。表面上,公主依旧维持冷淡姿态,心底却已暗潮汹涌,波涛翻涌,难以平息。
这段婚姻,早已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怀吉,正静静走向另一场宿命的召唤。
天气乍寒,校园里的风声凄紧,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喧嚣一并吹散。
怀吉连日奔波操劳,心头更承载着徽柔凭空而来的秘密。那些记忆如潮汐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智,终于在这个寒意彻骨的夜里,将他彻底击倒。
他缩在薄被里,呼吸沉重,浑身灼热,额间渗出冷汗,意识在热浪与昏眩中漂泊。
高热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意识迷离之际,时光的壁垒悄然崩解,他彷佛听见千年前的呼唤,一声声「怀吉」如细丝般牵引他,将他拉入命运的漩涡。
忽然,眼前光影翻转。梦境初始,如同一层薄雾,缓缓将他裹住。
小小的徽柔哭得梨花带雨,他低声俯身,柔声哄她道:
「臣愿做公主的影子,陪公主哭,陪公主笑,那便是臣最大的快乐。」
她的唇角微微上翘,眸中盈满泪光,却仍忍不住笑了。
看着她的笑颜,怀吉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又低语道:「臣庆幸,能做公主的影子。」
画面转换间,来到阳光洒落的露台。
长成美丽少女的徽柔旋转着,双臂轻展,裙裾随步摆动,笑意里带着几分调皮:「怀吉,影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