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灯影摇曳,棋盘方寸无声。
徽柔与怀吉相对而坐。棋子落下,在静夜里一声一声,敲出只属于两人的节律。
棋局初定。徽柔纤指轻捻白子,映着墨玉棋盘,指尖白得近乎透明。她忽然弯起笑眼,目光灼然地望向他:「怀吉,既是你来下,我们总要定个彩头。」
怀吉垂眸,看她指间那枚将落未落的棋子,温声问:「公主想要什么?」
徽柔敛了笑意,故作端肃:「你若输了,亲手画一幅山水图卷与我。」
他正要应声,却见她眼睫微颤,又添一句更为霸道的条款:「若是我输了……那便允你画一幅山水图卷与我。」
怀吉指间微顿,终究失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薄冰,清冷之中带着无奈的宠溺:「原来公主是想换枕屏上的画了。」
嘉庆子闻言掩口而笑:「梁先生的画,便是送入秘阁珍藏也不为过。拿来做屏风,倒真是可惜了。」
「你懂什么?」公主立时驳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娇纵,「送入秘阁便算稀罕么?也不看看,每年呈进秘阁的书画有多少。能被我挑来做屏风的,才寥寥几幅!」
十余年朝夕相处,我早已明白——同这小姑娘讲理,从来是自寻烦恼。僵持片刻,只得退一步道:若我输了,便亲手为她画一幅山水;若她输了,便将那小山屏归还于我。
她终究勉强点头,神情却似被迫应下一纸不平之约,满脸不情愿,彷佛吃了天大的亏。
棋局甫开,她全神贯注;我则稳扎稳打,步步紧逼,不曾给她留下半分转圜。香火将尽半炷,我的棋子已大半入格,胜负几近分明。每一步皆在掌握之中,局势清晰,如棋盘经纬,一线不乱。
她渐渐坐立难安,目光东飘西移,却总被我落子的清脆声拉回。嘴角微嘟,眉心紧蹙,显然已是计穷。待我再落一着关键棋,她几无应对之力——那「不平之约」,眼看便要成真。
正此时,笑靥儿抱着小猫悄然近前观战。公主忽地眼波一转,指着夜空惊呼:「怀吉,今夜的织女星怎么不见了?」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星河如常。余光却见她正偷觑棋盘,急急向笑靥儿递去一个只有她们懂的眼色。
笑靥儿会意,指尖一松。小猫便不偏不倚落在棋盘正中,前爪一扑——黑白子尽数翻飞,在墨玉盘上乱跳成团。原本分明的局势,顷刻归于混沌。
「哎呀,这坏猫儿!」公主假意斥责,那双弯弯的眉眼却早已泄露了得意的快意。她装作叹息道:「可惜了,好好一局竟毁了,这下可下不成了。」
我心底失笑,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妨。臣记得方才的布局,将棋子一一摆回便是。」
我不疾不徐地伸手,将乱了的棋子一一复位。她起初愣着,随即瞪大眼睛,忽然伸手横切过来,硬生生把其中一枚白子挪开:「这颗明明是在这里的……」
我失笑,指尖轻轻将它移回原处,目光与她相对:「公主,是在这里。臣不会欺瞒公主。」
「不对不对!」她干脆耍赖,按住我的手背,把棋子夺回,搁在她能转败为胜的位置。
我心底也一动,起了争胜之心,隔着棋盘与她争夺那一枚小小的棋子。她尖叫笑出声,像个孩子般伸手在棋盘上胡乱抓挠,试图彻底毁掉局势。
我忙伸手去制止,混乱中,那不经意的一抓,却引出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冰冷的墨玉棋盘上,我握住了她纤细温热的手。
她的手指纤长细白,指尖带着淡淡桃花色。那温柔而真实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令我心尖微微一颤,如涟漪在死寂的湖面荡开。我再也无法维持理智的冷静,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她。
今日她着一袭鸦青色织金云纹大袖褙子,领口围着雪白的狐腋毛。软蓬的狐毛簇拥着她的下颌,衬得小脸只有巴掌大小,肌肤在鸦青与雪白映衬下,更显剔透。
我不敢在她肌肤上停留太久,只得顺势向上,寻找一个安全的出口。最终,目光探进她眉眼盈盈的眼波深处——那里盛满星光与狡黠。
她唇角含笑,与我对望。烛火在她眸中绽出微小而炽热的光焰。红晕从指尖一路烧到两颊,宛如灯花在空气中悄悄蔓延,灼得我几乎要避开视线。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我的手,照着自己的心意摆回棋子,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的轻快:「哦,都说了,应该是这样的。」
炉烟袅袅,画屏微凉。我静坐原地,任那局被篡改得一塌糊涂的棋盘摆在面前,不再辩驳。看她引袖回眸,语笑嫣然,暗自品着那抹若有似无的袖底香——这红颜香气,竟让人心甘情愿沉沦,连自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暗香浮动,光影摇曳。在那一刻,我心底忽然明白:这局棋,自我抬眼望向她的那一秒起,便早已输得彻底。
正当我沉溺于这份无声的溃败时,徽柔忽然支着下巴,眼神闪了闪,像鼓起勇气般轻声唤我,语气轻飘飘,彷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怀吉……你可曾想过,除了我们脚下的这里,还有另一个世界?」
我愣了愣,目光落在她眸中那抹异样的光。烛火摇曳,映出她眉眼盈盈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棋盘之外的天地,也似乎被她轻轻打开了一扇窗。
徽柔凝视棋盘良久,忽然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
「怀吉,你相信我吗?」她低低问,声音像怕被风听见。
「我曾到过未来的世界……那里有你。上次你问我,那件衣裳是从何得来……那,就是那里的你买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