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随时,都会在众人不察之间,悄然离去。
消息传回宫中,殿内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苗贤妃听闻徽柔平安,压在心头的巨石重重落下,整个人险些软了身子。
她眼眶泛红,再顾不得宫廷礼仪,哀恳地望着今上,语气微颤:
「陛下……请陛下让公主回宫暂住些时日罢……臣妾实在忧心,再有意外,怕是承担不起。」
今上立于窗前沉吟片刻,望着远处重重殿宇,终究抵不过对女儿的舐犊之情,遂点头应允苗贤妃所请。
——
嘉佑六年闰八月,西京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我万万没想到,竟会接到都知邓保吉自宫中前来,向我递来一道密旨:「即日起,还阙入宫供职。」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耳轰鸣,几乎不敢置信。被贬仅仅一年,在朝廷言官的口诛笔伐下,我竟再蒙召回。
当邓都知神色肃然,屏退左右引我独入偏殿时,我的指尖因恐惧而冰凉。在那一瞬,我甚至以为他袖中藏着的,是官家赐下的白绫或鸩酒。
「是……公主为我进言么?」
接旨后,我跪在青石砖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仰头看向那位对我拱手道「恭喜」的老都知。
邓都知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沉得像是压住了整个西京的秋色,他低声道:
「公主为你做的事,岂止『进言』二字可道尽。自你离京后,她屡屡进宫恳请官家召你回京,哭得几欲晕厥,连官家都不忍直视。」
他语气猛地一沉,字字如刀,割在我的心尖上:「无论在宫中或是公主宅,只要有人试图劝解,她便怒声喝道:还我怀吉!」
「她在宅中数度欲自缢,吓得苗贤妃急忙请官家将她留在宫中,日夜守候,不敢片刻疏离。」邓都知闭了闭眼,不忍再看我的神情。
「可她仍不安宁……」他顿了一下,才续道,「有一次,她静静走到井边,趁众人不察,忽然纵身而下,众人竟未及拦阻……」
我胸口骤然一紧,那股寒意自指尖窜入心房,声音几不可闻:「公主……出事了?」
邓都知见状,忙挥了挥手,语气缓了些:「幸而内侍反应及时,总算把她救了上来。」
我死死咬住舌尖,任由那股腥甜的血味在口中蔓延,试图用这点微末的痛楚,压住心底那阵几乎要将我没顶的痛意。
邓都知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丝悲悯,接着说道:「然而,更教人心惊的,是她那些无声的『消失』。后来,她不再闹腾,只是趁众人不察,将自己藏起来。任凭内侍与祗应人翻遍宅邸,竟也寻不着她半片衣角。直到夜幕低垂,她才又静静躺回寝阁榻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我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扣住了。
「苗娘子闻讯,悲痛不已,连忙恳求官家召你回宫。官家怜悯她母女,却也为难,只得连声叹息。」邓都知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语气带了一抹复杂的意味:「不过,官家最后下定决心召你回来,却是因为另一个人——驸马李玮。」
我猛地一怔,抬头撞上邓都知的视线。
「公主在投井后没几日,回到公主宅又再度失踪。这一次,连皇城司都惊动了。」邓都知压低声音,「李都尉入宫叩首,只求官家召你回来……不说理由,只是不停恳求。」
邓都知言毕,四下死寂。我只觉胸口翻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一夜无月无星,唯余风声如叹,拂过荒凉的古道。
我与邓都知快马加鞭,连夜启程赶赴京师。抵达城外时,天色已微亮,晓风裹挟着潮冷的露气,直往衣襟里钻。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隐约透出宫城方向的一抹微光,冷冽而遥远。
入城之际,邓都知以「西京奏事内臣」为名,掩饰了我的身份,守城卫兵并未多加盘查。
临行前,他再次勒马,侧过头低声叮嘱,语气凝重:「官家不欲台谏知你回京之事,故特命我传密旨。这一路上,你切莫露了形迹。否则,若让那帮台谏得知你回来,定会再起风波。」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抹忧色:「你或未听闻?今年六月,官家迁司马光为起居舍人,兼同知谏院。不过两月,他已上札二十余道。」
我默默点头,心口微沉,未再多言。
天色渐亮,城内晨鼓乍响,声声沉闷,直撞心口。我望着那重重朱墙,忽然生出一念——
那道召我归来的旨意,或许本就是她以思念织就的一道影。
而我,终究还是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