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后,我首先见到的,是端坐于明窗下的皇后。
她神情平淡,未有半分寒暄,语气亦不见起伏,却开门见山道:「召你回来,并不等于让你回到公主身边,也无法再任公主宅勾当内臣。」
她顿了顿,目光如深潭般锁在我身上,让我无所遁形:「你且留在宫中,待公主入省禁中时,让她见你一面,知你安然无恙,但仅此而已。往后那样的相处,是不能再有了。」
我低首缄默,额头几近触及冰冷的地面,静静承受她那道如雪意般冷凝的目光。大殿内死寂一片,唯有龙涎香在兽炉中吞吐着寂寥。
良久,才听得她幽幽一叹,语气中多了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们都不会控制自己的性子。既如此,我们只好改变你们的相处方式。」
我举手加额,以最恭顺的姿态俯首下拜,行了全礼:「臣,谢官家与娘娘圣裁。」
皇后语气平淡如水,续道:「你亦不能再回苗娘子阁中。回头让邓都知给你另寻个居处,至于日后差遣,待我与官家思量停当再议。但为免台谏非议,品阶高的职位也是不能再得了。」
我对此并不在意,只低头屏息,微微颔首。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拨弄茶盏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人格外焦躁。我终究是没忍住,在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颤声问道:
「那么……公主……」
那一问,便已泄露了我心底压抑已久的惶惑与思念,如困兽在笼中垂死挣扎。
皇后语气不变,却似已看透我心中所想,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官家既已允她召你回来,便也已回了公主宅。至于何时能见,尚待商议。」
我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再度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冷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随后,我在邓都知的引领下,退出了柔仪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门外的光微微洒入,冷意夹杂着稀薄的光影扑面而来。
数日后,今上召我觐见。
仅仅一年未见,眼前的官家竟显得如此苍老憔悴。他鬓边的白发如寒霜封冻,眼角的纹路深深刻进了疲惫里,连那身常服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撑不住的萧索。
听我请安毕,他并未叫我起身,只看着案几上的虚空,语气平枯地开口:「重阳那日,公主会入宫。到时,你们便在皇后阁中……见上一面罢。」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情绪。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木然与疲惫。
我伏首跪于冰冷的殿砖上,心口阵阵发紧,良久,才低声应道:「臣谢官家恩典。然重阳之日,能于远处遥见公主一面,臣心已足……实不敢,再于皇后阁中相对。」
这是我这几日对着孤灯枯坐,反复思量后的结果。
我的回答显然出乎今上意料,他沉吟片刻,深邃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许久,方才沉声问道:
「你是怕与公主相见时情难自抑,还是怕在皇后面前觉得百般尴尬?」
我轻轻摆首,声音低而清冷,一字一字落下:「臣……怕看见公主的眼泪。」
那一瞬,大殿内静得连龙脑香燃烧的细碎声都清晰可闻。官家僵在原处,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隐痛,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最软也最疼的一处。
他静默良久,终究只是疲惫地挥了挥苍老的手,低声道:「退下罢。」
我叩首告退,转身没入殿门重重的阴影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声音像是被这深宫幽邃的空气瞬间吞没,只余下一缕散不去的、心力交瘁的苦味。
邓都知领我出殿,步履匆匆,压低声音道:「官家未为你另定差遣。」
他神色愈发凝重,凑近我耳畔,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焦虑:「近日司马光连上数疏,劾城门夜启、燕饮无度,并劝官家节制后宫,早立储君。」
的确,在这些社稷大事、立储纷争面前,我一个卑微内臣的去留,实在如尘埃般无足轻重。
自此之后,帝后便再未降下新的职务,只命我隐身宫中,不惹言官注意。
重阳那日,宫中遍插茱萸,却无人告诉我何时、又该如何与公主相见。我索性领了一条小船,在瑶津池边默然帮着内侍清理残荷与浮萍。
小舟缓缓划入垂杨深处,枯黄的柳丝拂过肩头。那一瞬,我忽而忆起多年前,公主与曹评在此泛舟的情景。那时的她,笑意盈盈,眉眼间带着春风般的灵动,一双清澈的眼底,像是盛着整座大宋最明媚的春色。
握着竹篙怔怔地看着水面,心底翻涌起一声沉重的暗叹:若她当初真嫁与曹氏,如今或已琴瑟和鸣,儿女成行......
正思忖间,远处烟波深处忽而荡开一阵清脆的笑语,穿透了深秋的清冷。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船自雾霭中徐徐而来。船上坐满内廷女眷与宗室孩童,珠翠隐映,衣色斑斓。我凝神屏息,依稀辨出了皇后的凤冠、京兆郡君的背影,还有十三团练的几名正嬉闹着的小子女。
冯拯的孙女冯菀儿也在其中,正笑得灿烂。而在她身侧的,正是与我阔别整整一年的兖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