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鬓间簪了一枝淡粉的桃花菊,衬得面色有了一丝血气。她正低头与冯菀儿并肩剪着彩纸,似是在准备重阳赠礼。只是在那层叠的罗衣下,她的身形显得那样单薄清瘦,眉宇间隐约带着一抹淡淡的秋意。
她专注于手中的剪子,始终未曾察觉柳荫下的我。倒是皇后的目光似有无意地掠过这片水域,与我遥遥一触。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
我放下竹篙,对着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船,深深欠身行礼。
风过柳梢,水纹微动。
良久,我才指尖微动,轻轻拨动船桨,让这叶小舟无声隐入重重垂柳的阴影之中。
画船缓缓靠向柳岸,隔着数丈水烟,我看见仲恪正顽皮地甩着一根红缯,末端吊着一只剔透的琉璃小瓶,佯装在池中垂钓。
冯菀儿一眼认出那是她心爱的蔷薇水瓶,急得正欲上前呵止,年少稳重的仲针已先一步伸手去拦。仲恪却灵巧一钻,笑嘻嘻地躲到了公主身后寻求庇护。
公主被闹得轻笑出声,她纤指捏起剪子,顺势将红缯剪入瓶中,轻轻拨动,水影晃动,转眼间如戏法般幻出晶莹蔷薇水,引得周遭孩童一阵惊喜的欢笑。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仲恪的额头,虽是责备,眼神中却满是温柔。
那一瞬,她举止间流露出的慈爱与自然,竟隐隐有几分人母的神韵。她一向是极喜欢孩子的,每每与他们在一处,眼神里总会生出几分柔软。
看着她,我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当年她虽极厌恶张贵妃,可对那体弱的八公主却始终关爱。即便如今自己身陷泥淖,对那几位异母的妹妹,也依然疼爱如初。
我在柳影深处静静望着她久违的微笑,那抹明亮却遥远的温柔如秋日暖阳,直灼心头,令我阵阵隐痛。
而这时,仲恪凑到公主身旁,笑道:「我想用这瓶子钓几条小鱼带回去。」
公主抬手,指尖微颤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轻声笑斥:「傻孩子……瓶口这般细窄,又无半星鱼饵,如何能钓得起鱼来?」
仲恪一时语塞,不服气地环顾四周,目光忽而撞入我藏身的柳荫,惊喜地挥手喊道:「快过来,把你船上的小网借我一用!」
那一声清脆的呼喊,像划破秋水的轻响,惊破瑶津池的寂静。公主随之抬眸望来,唇边尚未褪去的笑意,在看清我那半隐于垂阳下的身影的一瞬,顿时凝固。她的目光如钉般死死锁住我,彷佛失了魂,情不自禁地向船舷移了两步,双手死死扣住木栏。
在仲恪一声高过一声的催促中,我缓缓摆动木棹,水波推着这叶残破的小舟,一寸寸划开水烟,靠近那艘繁华夺目的画船。
船上众人皆屏息默然,只有仲恪的笑语仍在水面上荡开。可这咫尺之距,对我而言,却像跨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
我终于靠近她。近得能看清那在梦中无数次浮现的面容,她眼底霎时升起的薄雾,像要将我吞噬。心底的滋味,分不清是失而复得的喜,还是深陷牢笼的悲。
她的唇微微颤动,像是想对我绽出一抹笑,却被满腔哽咽堵在胸口,只余无声的战栗。
随后,她不顾众人视线,俯身贴向冰冷的船舷,颤抖着伸出手,向我这叶孤舟而来。
那双被潋滟水光映亮的眼眸里,盛满了近乎透明的期待——一如在西京那些寒凉梦境里,她无数次向我徒劳伸出的手。
我终于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近到只要微微抬手,便能触碰到她在秋风中微颤的指尖;近到我看见她的唇角一点点上扬,在屏息等待里绽出一抹清澈却脆弱的笑。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嘶嚎,一遍又一遍低语:「伸手……伸手啊!」
可最终,我指尖泛白,死死握住冰冷的木棹,猛地抵住那华美的船舷。借着那股力量,我硬生生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木桨沉重划破水面,涟光破碎四散,池水一圈圈荡开,像是要将这场短暂的重逢生生抹去。
在她的注视之下,我像个卑微的逃兵,逃离了这片有她的空间。
我以为身后会传来她的哭声,却没有。她比池水的涟漪还沉默,比深秋的池水更冷清。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样执着、安静地凝视着我,目光紧紧追随,如影随形。
当小舟转入蜿蜒水道,消失于柳荫前,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她仍怔怔立在船舷边,眼中希望的光芒已如香火燃尽,剩下灰烬般的冷色,在残阳下透着彻骨的荒凉。
我躲在一处僻静角落,任由深秋的寒气浸透衣衫。直到宫门缓缓关闭,夜幕低垂,我才悄然起身,穿过重重廊庑,前往邓都知处,试图打探她离宫后的情况。
邓都知正对着孤灯拨弄灯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泛舟回来后,公主并未哭闹,只是沉默良久。拜别官家、准备回宅时,她忽然问:『是爹爹不许怀吉跟我回去么?』」
他叹了口气,续道:「官家当时面色僵住,沉默不语;皇后在旁好言抚慰,说明你如今不便回公主宅。公主也未曾反驳,只静静听着,然后安静地回去了。」
「苗娘子放心不下,便让提举官王务滋随她回宅,好细心劝慰。他们出宫已有一段时辰,想来应无大碍。等务滋回来,再问他便可。」
我靠在廊柱旁,任夜风掠过肩头,深深吸了一口凉意。眼前漆黑的庭院如同凝固的时间,心底那抹仍在燃烧的牵挂,在夜色中慢慢冷却。虽未熄灭,却像找到了一处暂时的归所,让人稍稍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