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我再见到杨夫人时,屋外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只余下焦木的残味。
她僵直地躺在榻上,双眼空洞,仿佛凝视着屋梁,也凝视着这辈子所有破碎的梦。听见响动,她缓缓扭过头看我,眼眶红得像要渗血,泪水早已干涸,却仍让人感受到深深的悲伤。
散乱的发丝灰白枯槁,横斜在枕上;眼下的浮肿与深陷的皱纹在昏暗中交错,使她的神情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即便尚未及花甲,此刻的她却已如历经风霜的老树,枝干佝偻,气息孤寂。
李玮如一截枯木般垂首立在榻前。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只淡淡瞥了我一眼,那目光混浊无光,旋即又垂落回地面。
这一年来,汴京的繁华彷佛与这座宅邸隔绝,连时序都像停在残冬。我黯然垂目,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仍上前规规矩矩地请安。
待随行的医官为杨夫人包扎好伤口,我向守在屏风边的侍女低声询问情况。未料到,她转醒不过片刻,竟冷冷地吩咐左右,要传我入内说话。
「你来干什么?」她目光紧锁着我,语气里渗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是来看我何时咽气的吗?」
我低首缄默,任由这带刺的言语落在身上,不发一言。屋内死寂一片,唯有药汤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胶着。
良久,才听见李玮沙哑得近乎干裂的声音响起:「娘,若他真盼着您出事,方才就不会上楼救您……」
杨夫人猛地一瞪,那眼底的红丝如蛛网般散开,声音沙哑而狠戾:
「难道你救我竟是好心?还是怕我死了,官家和大臣不放过你?要不,你那么恨我,怕是恨不得我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好让你和公主快活长相厮守!」
我平静地摆了摆首:
「不,我不恨夫人,亦不恨任何人。至于方才为何上楼……我也说不清。但无论谁在楼上不下来,我都会上去,不论那人是不是国舅夫人。」
杨夫人怔忪了一瞬,像是一拳落空,随即迸出一声沙哑的冷笑:
「天底下的好人都让你梁先生一人做了,你宅心仁厚、有菩萨心肠;我阴狠歹毒、步步紧逼,你竟会不恨我?」
我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确实罪不容恕,如果我有幸也有一儿半女,又遇到如今这样的事,我也会痛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臣罢。夫人有恨我的原因,我却没有恨夫人的资格,况且……」
我话音顿了顿,目光低垂,落在案几上那盏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茶盏上,轻声而幽远地说道:「当年我初次送礼至国舅宅,夫人请我饮的那盏茶的滋味,我至今仍记得。」
杨夫人沉默了良久,那对干枯的眼眶里忽然洇开了水气,最终竟低声哽咽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怒意散了,只剩下满腹透着苦味的悲伤与怨气:
「谁愿意板着面孔做恶人?若不是我凶狠,国舅爷早教那些纸钱铺老板和无赖给欺负死了……」
她像是陷入了极遥远的回忆,声音细碎而颤抖:「当年工钱被克扣,是我半夜去讨回的;聘礼被人抢走,也是我亲手夺回的……」
她转过头,颤巍巍地指着立在榻前的李玮,哭诉道:
「这孩子老实巴交,不会说话,公主不喜欢,好罢,我忍了,大不了把她当仙女一样供着就是。可她毕竟是进了我家的门,如今与你有这等事,你让驸马这张脸往哪里搁?」
她掩面痛哭,情绪愈发激动,连肩膀都微微颤动着,断断续续地低语:
「梁先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当初初见你时,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孩子,模样好,又懂事,知书达礼的。与公主之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也许只是一时胡涂,请你……」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通红的眼眸死死望着我,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请你跟公主疏远些,让我们安生过日子。」
我依旧沉默不语,胸口像压着一块被火燎过的生铁,烫得发痛,却吐不出半个字。
杨夫人见我久久不应,只当我仍心存抗拒,竟猛地掀开锦被,不顾老迈的身躯,直直跪倒在榻前,哭喊道:
「求求你,梁先生,不要再招惹公主了!不然我儿怎么活……」
我与李玮、侍女们皆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阻拦。
可她却像疯了一般挣扎,双手死死扣住地砖缝隙,指节发白,哭声嘶哑凄切。那声音像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令人胸口发紧,隐隐作痛。
我终究再也站不住,几乎是失了礼数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走出那间弥漫着药苦与焦灼气息的屋子时,身后的哭声仍如附骨之蛆,紧紧缠住耳畔,久久不散。
后来,嘉庆子告诉我,自我离开后,杨夫人召集了宅中所有下人,下令不得泄漏我曾来过的事,违者一律割舌,绝不轻饶。
我听罢,指尖微微一颤,依旧垂首沉默地整理衣物,准备回宫复命。未料,却在公主宅门口遇见李玮。
清晨的寒雾尚未散尽,他孑然立于门侧。见我走近,他神色平淡得近乎麻木,语气也极为克制:「先生……还是留在宅中吧。公主醒来若不见你,怕是又要难过。」
我动作一僵,正欲开口辞谢,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又低低添了一句:「宅中之事,我会向官家解释。」
他的背影在晨色中略显佝偻,那份沉重像是昨夜屋内哭声的余韵,我望着,心头酸涩,终究收回了迈向宫门的步子。
我折返回阁中,坐在公主榻边。屋内仍残留着淡淡的焦味与竹荷头油的清香。我静静守着她,直到那双被火光与泪水洗过的眼睛,终于在晨光微亮时,颤巍巍地睁开。
她凝视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恍惚与探寻,彷佛要将我的每一寸轮廓都细细打量。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眉眼,那细微的颤动像在确认我真实存在,也像在将过往的思念慢慢梳理平复。
「怀吉,真的是你……」她低低叹息,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喜悦,像是吐出了心头多年的浊气,「我还以为,又是做了个梦。」
她没有急着追问离别后那些西京的苦寒岁月,只像往常那样闲散聊着家常,语气轻柔,彷佛那段分离从未存在。可目光偶尔越过我,神思微恍,似在追逐某个缥缈遥远的影子。
「我的竹荷头油呢?」当韵果儿在身后细细梳理那头如墨长发时,她敏锐地察觉到香气与平日不同,轻声询问。
韵果儿抿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打趣道:「昨晚是公主自己打泼的,如今倒不记得了?」
公主怔了一瞬,长睫垂下,遮住翻涌的情绪。她似有所悟,轻咬下唇,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红晕,如梦初醒般羞赧而窘迫。
「我不是故意放火的。」待周遭无人时,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对我悄声呢喃。
「半夜醒来,蜡烛灭了,伸手不见五指。我起身跌跌撞撞地想出去,却发现四面都是墙,怎么也找不到门。」
她眼底隐约浮现一抹余悸,声音细碎而急促:「我怕被困在里面,就从帐中取出熏炉,拔开,想找香饼当火种点蜡烛。可蜡烛怎么点也点不着……」
「我一急,便吹香饼,谁知火星竟飞到了纱幕上,很快就烧起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那场大火抽干了力气。停了良久,她才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