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傳來一聲短促的蟲鳴,徽柔慢慢睜開眼。
帳內依舊昏暗,天色未明,窗外只透進一線極淡的灰光。
她翻了個身,側臉貼著枕,聽見院外偶爾傳來滴水聲。
那聲音似曾相識,她卻沒有細想。
閉了閉眼,又睜開,心裡並未生出太多波動。
如今她在公主宅醒來後,已不再過問時辰。
每一次歸來,總是在五更之前,彷彿早已有了某種規律。
而侍女們也早已知曉,未到辰時之前,誰都不許來喚她起身。
端午前後,天氣漸趨潮熱。
昨夜方落過一場雨,簷角的水珠仍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院中艾草新綠,香氣在濕潤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辰時一到,侍女便入內伺候更衣。
徽柔洗漱畢,用過早膳,便在閣中撫著箜篌。
她闔上眼,並未撥弦?只是靜靜想著,從前懷吉在身側,與她合奏的情景。
窗外的石榴開得正盛,紅色在雨後的光裡顯得格外鮮明。她望了一會兒,忽然有些出神。那心思像被什麼牽引著,於是披上薄衣,隨意走出了門。
她並沒有特別的去處,只是想透一口氣。
雨後的甬道仍帶著濕意,空氣裡混著草與泥的氣味,腳步聲一落下,便被地面悄然吸走。
走著走著,她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北廂。
那間屋子靜得近乎陌生。
門半掩著,裡頭昏暗,像藏著一段被時間封存的記憶。
她在門前停了片刻。指尖輕觸門框,灰塵隨之散開。
她推門而入。
光線薄薄地落在案上,積著一層細灰。
榻邊的竹簟微微翹起,空氣裡殘留著木頭受潮後的氣味。
她伸手拂過桌面。指腹傳來的觸感,讓她心口輕輕一動。
指尖掠過桌邊時,她看見一道細縫?不深,卻像是被歲月劃過的痕跡。
她微微偏過頭,看向屋角。那裡原本放著一張案几。
他曾坐在那裡抄寫詞稿,燈影落在紙上,筆勢輕緩。
那一夜,他們也是在這裡飲酒,談論夢想,以及......。
忽然,屋角傳來一聲滴落。她抬頭,只見牆角正滲著水,雨珠一顆顆落在地上。
她微微皺眉,低聲喚人前來查看。
內監匆匆趕至,細看一番,彎腰回稟:
「公主,是瓦縫鬆了。若不及時修補,恐傷樑木。」
徽柔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那就修吧。趁天氣未再轉雨。」
說完,她轉過身,望向那張空榻。
窗縫透進來的光,照亮了空氣中的浮塵。
那一刻,她恍惚覺得?
屋子裡彷彿仍有人坐在那裡,低著頭,靜靜書寫著什麼。
她輕聲道:「別讓它壞了。」
徽柔慢慢步回寢閣。
此時巳時將盡,日色已漸漸逼近正午。
她命人備水,洗去晨間沾上的潮氣與灰塵。
水溫不燙,卻恰到好處地,讓人稍稍放鬆下來。
她如今,多了一個習慣。
每逢午膳之前、以及晚膳過後,總要洗身。
因為她知道?
每一次午寢,甚至夜晚就寢之後,再睜開眼時,便會是在懷吉的公寓。
她想讓自己在那一刻,始終保持最好的狀態。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成了她每日最確定、也最期待的事。
彷彿只要還能這樣準備著,她的日子,便仍有方向。
待她洗漱完畢,侍女也已備妥午膳。
菜餚依舊精緻,她卻沒多少胃口。
一切收拾妥當後,她才回到臥榻,準備午寢。
從前躺下時,她總會想著?
今日會見到怎樣的懷吉。
他會笑嗎?會與她說些什麼?會不會像往常那樣,耐心地聽她說話。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心裡想的,卻變成了?
他今天忙不忙?若她一直拉著他說話,他會不會覺得累?
徽柔怔了一下。
心底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意識在思緒之中緩緩下沉,她很快便睡了過去。
或許,只是日有所思。
夢裡,她又回到從前,與懷吉同奏《清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