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名字,李瑋心頭一沉。
張茂則在宮中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哪怕不親自出面,也足以讓人心生敬畏。
院外,工匠與內侍分工有序,依照內侍省文書的指示行動。
動作井然,不張揚,也不喧嘩。門房的人甚至不敢多問一句,氣氛格外肅靜。
李瑋透過窗子看去,即便只是日常修繕,也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宮廷威嚴,讓他心頭不自覺一緊。
領頭的內侍展開印有內侍省朱印的文書,聲音平靜而正式。
「奉都知之命,勘查公主宅北廂房屋滲水情形,若有隱患,即刻修繕。」
沒有提公主,沒有提駙馬,只提......都知。
他看著工匠往北廂走去。北廂的屋頂上,幾名工匠量牆、敲梁、翻瓦、檢查積水。
微涼的晨風拂過院落,帶著新日初升的清冽氣息。公主宅內外頓時忙碌起來,但仍保持著靜謐與有序。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為這間屋重新確立它的身分。
曾經,他至少是官家女婿,這層身份足以讓人禮遇有加;如今,仁宗已逝,這層身份的分量也隨之消散。
李瑋看著這一切,心中感到陌生與疏離?
這宅邸雖熟悉,卻不再是他能隨心掌控的事物。曾經能左右的細節,如今悄然脫離指尖,僅剩旁觀的陌生感。
它不再是某個駙馬可以拖延不修的角落,而是宮中親自差人修繕的公主宅房舍,也是先皇與太后嫡女存在的明證。
待房屋修繕完,李瑋忍不住問那名領頭的內侍:「都知……怎麼會忽然關心滲水這等小事?」
內侍微微一笑,語氣穩重:「公主住得安不安心,可從來不是小事。」
這一句話,堵回了他所有疑問。
李瑋站在院中,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我在這座宅邸裡,駙馬與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公主。
傍晚時分,日影斜斜落進公主宅。
白日裡的修繕早已結束,內侍與工匠都退去,只餘院中被整理過後的整潔與安靜。北廂那排屋子在夕光裡顯得格外分明,新換的瓦片泛著微暗的光澤,牆腳的灰泥尚未全乾,隱隱留著修補過的痕跡。
徽柔沿著廊下走來,步子不自覺放得極輕。
這裡白日裡曾那樣喧鬧,此刻卻靜得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風從簷下掠過,新補的瓦面不再有水聲,她仍忍不住看向屋內那片曾濕過的牆角,彷彿只有親眼確認,才能放心,那些曾滲入的水痕,真的已被止住。
她在門前停下,伸手輕輕推開。
屋內一陣微涼的氣息迎面而來,混著石灰、木頭與舊紙張的味道,那是一種讓人一時分不清是現在,還是從前的氣息。光從窗紙透進,在地上鋪開一片溫柔的淡金色,映照著那張曾屬於他的書案,也輕輕照亮了屋裡的靜謐。
她緩緩走進屋內,在案前停下,指尖輕輕掠過桌面,記憶如微光閃現?
這裡曾有人低頭寫字、翻書、安靜生活;也曾有人在這間屋裡,給過她一輩子難忘的眼神。
曾在大婚之夜偷偷來到這裡找他,心臟怦怦直跳;曾在院子裡吃他烤的芋頭,煙火香氣至今仍在鼻尖;也曾在燈下飲酒互訴衷腸,那刻的臉紅與心動,至今清晰如初;還有那些含蓄的傾訴與默契,只有她知道的溫柔。
而如今,屋子被修補得整潔如新,痕跡被抹平,像是要把一切都還給時光。
站在這裡,她比任何時候都明白?
有些痕跡,有些記憶,永遠抹不去。
那一刻,她只是想把這裡留下來,不為任何名目,只是讓這間屋,還能繼續存在於她的日常裡。
不是作為誰的居所,而是作為她自己的心之所寄。
外頭暮色漸深,公主宅恢復了秩序與寂靜,而北廂的小屋中,一段無法寫進宮冊的過去,靜靜地,被她留了下來。
她輕輕呼了口氣,把記憶留在這個空間。
光影在屋內徘徊,守護屬於她倆的時光。
悄悄藏起的往事,也都在此刻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