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勒哑口无言,最后无奈道:“我以为,商议过程中,双方多少会有点耐心。”
纪序笑了声,“人都快死了,哪来的耐心?”
他侧后方的祝日忽然皱了下眉。
纪序话音刚落,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抬手拍了拍祝日的手背,补充道:“我开玩笑的。”
祝日还是盯着他。
纪序也看着他,“真的,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祝日认真地回答:“不信。”
“你……”
碍于面前还有人,纪序把话咽了回去,嘀咕道:“该信的东西不信,不该信的东西就信。故意和我过不去?”
祝日皱可皱眉,“你会骗人。”
纪序停在原地。
凯斯勒终于没忍住,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纪序冷声道:“你笑什么?”
“没有。”凯斯勒缓缓后退留出空间,“时间不早,晚安。”
纪序和祝日回到他们的房间。下午那位出现在纪序门口的不速之客,留下的是一支药剂稳定箱。
——邢溯还不至于直接把拉汀诺素送来,这是七支镇痛剂。
秉持不浪费的态度,包括让邢溯放下戒心,以及纪序确实很久没有一次性睡满八小时。
“实验部医疗技术和北环轨差不多。”纪序依旧装傻,“虽然没必要,但谢谢。”
邢溯温和道:“没关系。”
纪序切段通讯,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客厅内隐隐传来人声,他心下一惊,迅速推开房门。
墙面的巨幕荧静静地播放着不知名的黑白影像。
纪序用力顺了口气,对上祝日回头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问:“在看什么?”
“不知道。”祝日说:“询问,同意。”
“管家助手这么智能?”纪序有些惊讶,“你对电影感兴趣了?”
可祝日摇了摇头,平静地解释道:“好奇。“
纪序忍不住向前两步,用力用力揉了把祝日的脑袋。
祝日继续看着屏幕。
修复过的旧时代电影带着轻微颗粒感,雨幕与人声都显得遥远而失真。
祝日忽然问:“以前……没有颜色?”
纪序一愣,笑了笑声,擦着头发坐到旁边。
“不。以前摄影技术不够,所以很多影像只能做到黑白的。”
祝日盯着那些不断闪烁的旧时代影像,低声道:“没有温度。”
纪序轻轻“嗯”了一声,“看起来是这样。”
屏幕里的女人仍在说话。
纪序陪着他看了一会儿,有点印象,但忘了这部电影讲了什么。
祝日其实没怎么看懂,影像故事中的一切与这个世界相似,却又不相似。
一个男人在雨中边跳边唱,看起来无比快乐,但阴雨总令人感到悲伤。
于是祝日问:“为什么?淋雨,他笑。”
纪序一时竟被问住了。他努力通过已知内容推测这部电影的内容,一边思考一边含糊道:“这个人经历的故事很复杂。”
祝日点点头,没有多问,起身走向荧幕准备关闭。
“不看了?”纪序问。
祝日摇头,回答道:“看不懂。”
纪序笑道:“正常。”
雨中的男人定格在屏幕中央,淋着雨水,张开双臂,笑得像个蠢货。
纪序眯着眼看了会儿,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
“《雨中的歌曲》。”他一副智能搜索引擎的语气:“一个时代正在死去,可总有人能活得兴高采烈。”
祝日微微一顿。
纪序靠在沙发里,慢悠悠解释:“最早的时代,电影都没有声音,全靠现场配乐。后来技术进步,大家开始做有声音的电影。”
“于是跟不上时代的人,就被淘汰了。”
祝日看着他,专心地听着。
纪序想了想,继续道:“那个在雨里唱歌的人,大概是因为——既谈上了恋爱,又没被时代丢下。”
祝日重新看向屏幕,关闭的动作再次停顿下来。
他低声问:“猎犬,旧时代。”
纪序动作微微停住。
祝日看着他,复述道:“迟暮。”
纪序抿起唇角,“你怎么又偷听?”
这次,祝日没再简单地表达“就是听见了”。
他安静片刻,认真用刚学会不久的语言,组织着刚意识到的想法。
一些不易察觉的声音,一直都需要动用额外的注意力才能听清楚。
所以。
“我……想听,你说什么。”
纪序用力掐了掐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烈的、无比庞大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冲垮。
快乐?满足?愉悦?
某种长久空缺的东西,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于是整个人都开始晕眩。
纪序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一直受不了祝日专注的目光。
为什么受不了祝日的靠近、无意识的触碰。甚至连那些笨拙得近乎可笑的安抚动作,都让他心脏发颤。
最重要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因为祝日是在看他。除去训导员、处刑官、调度官以外,纪序本人还能是什么?
从很久以前开始。
从那个还不会说话、甚至没有完整人格的猎犬时期开始。
那个记忆模糊、冰冷、连世界都无法理解的怪物——记住了一个小孩折给他的纸鸟。
纪序就被祝日那一句简单的话,砸得喘不过气,甚至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他想抱住祝日、抚摸祝日的面颊。想亲吻他、肌肤交融,随便什么。
可最后,纪序只是猛地偏过头,低声骂道:“烦死了。”
祝日微微一怔,不理解为什么忽然被这么说。
可下一秒,他就被纪序一把抱住他。
纪序慢慢地将额头埋进他的颈侧,还有一小声喘息。
祝日很熟练地抬起手抱了回去,听见纪序闷闷的声音。
“我就是……挺喜欢你的。电影里的那种喜欢。”
在祝日发愣之际,纪序很快调整好状态,伸手蹭了蹭他微凉的脸侧,低声道:“少想什么旧时代新时代的,那是我骗别人的话呢。你又不是产品,你是……”
他的指腹停留在祝日脸侧,放轻了声音,说道:“你是……我很喜欢的人。”
祝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纪序也没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丢下话后立即起身取来药剂。
透明液体在细细的针管内储存,看起来十分无害。
纪序抓起耳后的头发,将裸露的后颈对着祝日,“谢谢。”
祝日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差点忘了纪序递给他的针剂。
耳后非碳基材质的接口的下方,是柔软、发烫的肌肤。
皮肉,脆弱。
他轻轻捧着纪序的侧脸,注射过透明的药液。
他想次某次任务……时间太过久远,他忘记目标是谁,也记不太清在哪。
睡梦中的目标毫无防备。
Z-0依据指示,刺入,推进。
确认死亡。
撤离。
皮肉如此脆弱,因药物而熟睡的人毫无防备。
祝日看着侧趴在床上的纪序,深色睡衣令这位刚杀过人的男人平白添上许多温和。
他与纪序不同。祝日如此想到。
他盯着纪序耳后的静脉,那点皮肉之下的蓝色,忽然好奇那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血液,热的,脆弱的。离死亡很近,却又固执地在这具身体里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祝日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处跳动的皮肤。
指腹下那点微弱的温度,肌肤之下的血管,血管中的血液。
它们把热度送向纪序的耳后、脖颈、肩膀,送向那只会扣动扳机、也会牵住他的手。它们让纪序一次又一次醒来,让纪序发怒、悲伤、快乐、充满爱意。
爱意,祝日认为自己能够感受到。
他垂着眼,安静地感受那一下又一下的脉搏。
除了血,那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在流动。
祝日缓慢地抚摸过那蓝色的静脉,最后停下动作,低下头,用嘴唇很轻地贴了贴那处皮肤。
夜晚的星点来自虚拟装置,景观设计师坚信大自然的风景有益于身心健康。
祝日守在纪序身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并非好的变化。
他猛地起身,下一刻一脚踹开身下的椅子,就着声音直扑窗口。
景观投影停滞,随一声电流卡顿,一道声音叹息道:“我走错房间了?”
玻璃轰然炸裂。
祝日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经扑了过去。
白发掠过夜色,臂刃展开的机械声刺耳至极。
那道黑影迅速后撤。投影系统彻底紊乱,窗外虚假的星空开始大片熄灭,整个房间忽明忽暗。
“等等——”
那人猛地侧身避开祝日斩下的臂刃,语气终于变了。
“我不是暗杀!”
祝日恍若未闻,推进器嗡动着燃起蓝色的火光。
“轰——!”
半截景观墙,直接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