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已经走进了死路，进退两难。

昏黄灯光打在墙面与梳妆镜上，映出惨白，地上高跟鞋缀着的碎钻失了璀璨，濒死萤火虫一般，奄奄一息的颓败。

镜子里影像渐渐模糊，两人交叠的身影扭曲虚化。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轻缓到急促，开始变得不耐烦。

卓亦珩蹙眉支起身子，第一时间却先抚平沐梓柠揉得凌乱的裙摆，卷发也被一一梳理开拨到耳后。

颈间质地精良的领带被随手扯下，暗纹刺绣低调奢华，价值不菲，此刻却毫不犹豫贴到女孩儿脸上拭去眼角泪水和唇边晕开的殷红。

门外争执声清晰起来。

卓亦珩这才理了自己的衬衫，迈步出去。

门外，周司扬一脸怒容，显然气得不轻，Jason拦在他身前，又不敢真的动手。

周司扬瞥一眼前队长，去推门。

缠着绷带的手放在把手上纹丝不动：“没规矩，什么地方都敢闯？”

周司扬不耐烦抬头，扫过皱巴巴的肩膀布料，自然也注意到不翼而飞的领带，领口扣子都还敞开着，这般失态，却偏偏眼中堆着重压。

他忍着退缩的冲动站直，喊了一声“leader”，又恶气冲冲补充：“我找小五，她是不是在这儿？”

“她在这儿，你更要回避。”

被绷带包裹更显利落修长的手收回来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整个人重新变得禁欲端方，

“小扬，你们如今也长大了，小沐是女孩子，进进出出，你要注意分寸。”

周司扬咬牙，拳头在底下攥紧。

他很熟悉这种姿态，之前队长若是端起架子教训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但现在…

他没忍住笑出来：“Leader，你在这儿就很有分寸了？”

战局一触即发，话题中心人物终于出现。

“哥，怎么了？”

沐梓柠从卓亦珩身后出来，笑容如常，嗓音清越，但不说那苍白的脸色，眼角眉梢未散的风情和脖颈肩膀的红痕足够有心人明白发生的一切。

“小五…”

即便知道队长和小五关系过于不寻常，可四年之前那些伤害对他们每个人打击都很大，也让他忽略很多，或许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两人早已经越过某个界限。

他不说话，伸手过去想把人带走。

沐梓柠腿软，方才被宫辞拉扯似乎也扭到，忽然踉跄。

一双手揽在她腰间，将她扯回去，脸颊擦过微皱衬衫。

卓亦珩将她扶稳，眼皮轻掀，睨了司扬一眼。

沐梓柠看着那个眼神只觉浑身发冷，或许是昨晚宿醉再加今天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只觉胃里翻搅，疼痛想吐。

她没想再忍，推开卓亦珩的手，看也没看他一眼，任由周司扬拉着自己逃离这片不毛之地。

后面的社交几乎没怎么参与，小景不知被宫辞带到哪里去，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她便只能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派对全场尽收眼底。

有几道脚步频频朝着这边走来，却又在几步之遥停下，犹豫片刻，转身离开。

原因清楚得很。

之前在荀老师宴会上也是这样，只要卓亦珩不想，便无人敢靠近他身边。

如今这种情形自然变本加厉。

从化妆室出来之后那人便一直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再上前纠缠，却也没有离开，视线却一直黏在这个方向，灼热沉重，面前的杯子偶尔映过，似乎还能看出那么丁点踌躇。

甚至犹疑。

这怎么可能？

很大程度来说他或许还活在过去无法自拔，总不可能是方才说的话真的奏效，让这个人开始审视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了？

她不敢转身，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像一不小心男人就会抛光刀刃面对面刺过来。

毫不犹豫。

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署名Nicolas的对话框跳出信息。

沐梓柠觉得身上的血凉了半截。

——我到了，你随时可以下来，不着急。

她没有和戚锋说需要过来接，甚至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洛杉矶，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前几天才飞去南半球。

自从上次用那种方式通过话之后两人便没再见过面，偶尔戚锋传来的信息也只是简短问候，还有几张黄金海岸的照片，说下次休假可以过去玩。

但她从来没有好好回过一条。

所以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又转念一想，错不了，定是方才一直帮戚锋说话的那位。

她抬头寻一圈，周司扬被几个年轻人围在吧台，便只能传了个信息过去，站起身。

身后的目光没了，只有Jason还站在原地，见她看过来，立刻抬手指了方向。

远处露台边缘，茫茫夜色笼罩峻拔身形，男人背对宴会厅方向，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少了领带束缚，多了几分随性慵懒，正对着手机说着什么。

沐梓柠忽然庆幸，对着Jason点头，自顾自下楼去。

从酒店灯火通明的大厅到外面，不算近的距离，戚锋站在车前，脊背微微舒展，一手随意搭在车门把手，指尖轻扣冰凉的金属，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慵懒却不散漫，面色静谧从容。

还是那辆复古轿车，黑色兰西亚flavia，专门定做，无价无市。

通过这几年了解，沐梓柠也越来越发现戚锋在很多地方都保持这种非常古老传统的喜好。

那么，他在择偶或者婚姻方面肯定也是如此，既然这样，就更不能放任三人关系再如此纠缠下去。

沐梓柠从旋转门踏出一步，戚锋盯着星空的眼神便转过来，铅灰眸底微闪暗光，脊背离开轿车，绅士地上前几步，递出一只手来搀扶。

“玩得开心吗？”

沐梓柠勉强笑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戚锋开口之前，等在副驾旁边的骁微微弯了弯腰：“沐小姐，先生凌晨刚落地纽约，处理完工作便赶来这边，他——”

“骁。”

戚锋抬了抬手，保镖低头退回去。

沐梓柠听得出未尽之言：“等很久了是不是？你可以提前叫我的。”

戚锋看着面带歉意的女孩儿，即便妆容清淡眉心薄嗔浅怒也难掩清丽绝俗，鱼尾裙勾勒出纤细腰肢与窈窕曲线，蓬松卷发随意落在裸露肩颈处，柔软顺滑，似乎遮盖了什么。

他看一会儿，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兜住几束落在肩颈的发尾，缓缓拨开。

指尖划过她凉滑的发丝，触感细腻，令人爱不释手。

月色下更显白皙的皮肤落了几道红痕，白璧微瑕，但是太刺眼。

这么说来，下眼睫几根睫毛还纠缠着，唇珠似乎是…有些破了。

不是旧伤。

他又想起那个电话，握住卷发的手指收紧。

沐梓柠在发丝牵扯时才意识到不对，也发现面前男人眼神骤变，心头一凛，推开他的胳膊，慌乱撩起头发遮掩。

戚锋松开手，解了自己西装外套给她披上，动作温柔，还细致将盖住的长发拢住放出来，什么都没问。

沐梓柠松一口气，可一晃神间，那双手在后脑勺停留时间过长。

“怎么了？”

一只手向下，扶在腰间，将她拉近一些，高跟鞋与皮鞋撞到一起，鼻尖的古龙水气息浓烈，额头碰到领带。

前额发丝被长指拂开一些，薄唇忽然贴近，站了太久有些寒凉的下巴碰到脸颊。

呼吸交错的距离，戚锋启唇，气音钻进耳道：“小沐，许久没见，一个安慰吻，不介意吧？”

“什——”预见到戚锋想要做什么时挣扎已经来不及，两双手腕轻易被制住。

她想起方才在化妆室，前后不过才一个小时。

——不行的，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曲起膝盖，顶过去。

脚尖还未离开地面，一阵凉风从身后袭来。

披着的西装受惊飞起一角，再也无法盘踞稳，悄无声息滑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