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梓柠原本选的那件烟杏色礼裙终究报废,只能顺着卓的心意换了另一件。
浸满雨后暮色的勃艮第绯黑,裙摆自上而下晕染开渐变酒绯色,红调浓而暗沉。
即便沐梓柠全程面色寡淡,依旧被衬得艳色入骨,媚而带惑。
大型游艇进不了河道,于是离开酒店时便换乘了那架特意打造的贡多拉。
卓亦珩考虑足够细致入微,再者这原本就不是第一次了,流程便更熟悉些。
沿岸已连夜铺设灯珠,石阶与桥身缝隙移栽无数花种,主运河当日使用权已被早早买断,沿岸热门观景步道和露天商铺关停,隔绝全部游客甚至航拍镜头。
所费甚巨,与他而言,不值一提。
只是如此用心造尽满城浪漫,本该为此欣悦的人却自登船开始便兴致缺缺,不知是不是方才实在累着了,连打量周遭暮色的力气都没有。
卓亦珩把玩那副琉璃腕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片刻后还是俯身,稳稳托住邻座已然东倒西歪的身子安置在自己怀里,晃动的裙摆被细致理顺,遮住露在外头的小腿。
船缓慢行进,转过覆满湿绿藤蔓的老城弯道,浸在昏柔光色里的石质廊桥逐渐显露轮廓。
目的地近在咫尺,他低头望着怀中温顺恬静的睡颜,强压下那点惶然,轻声唤:
“小沐,醒醒。”
沐梓柠呼吸绵长,睫羽安安稳稳垂落,半点回应也无。
拜伦1816年旅居威尼斯,写下名句——I stood in Venice, on the Bridge of Sighs, A palace and a prison on each hand.
(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监狱。)
短短两行字句,胸腔跳动的脉搏染上一层寒凉。
两岸灯火通明,却照不尽卓亦珩眼中寸寸弥漫的黑影。
洒落修长的右手扣住怀里柔软下颌,将埋在他肩窝的脸庞强行转向自己。
女孩儿双目紧闭,睡颜毫无防备,温顺得过分,全然不知此刻男人心底翻覆的溃不成军。
威尼斯百年传说,日落时恋人桥底拥吻,永世不离。
这次绝不能落空。
挺拔身形完全拢住怀里睡着的人,呼吸一寸寸覆过去。
唇瓣相碰前,阖闭许久的双眼倏然睁开。
眼底清明,不见半分沉眠后的迷糊。
沐梓柠一动不动,平静开口:“Leader,我想起一件事。”
未被禁锢的左手抬起,隔着船身朦胧水汽指向叹息桥外侧岸边石阶,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当时就是在那儿等你的,你记得吧?还是冬天呢,雨下得超大,很冷的。”
阿尔卑斯山麓原生白茉莉和雨后浅紫鸢尾散发香气,无孔不入钻进鼻腔,是卓亦珩精心调配,如今却只剩窒息。
有人却不放过他,轻飘飘剖开经年伤疤。
“我在那个地方,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你为什么没有来?”
盘旋不散的惶惑预感,全部成真。
为什么那个时候,一定要他陪着来这座桥?
莫名地,卓亦珩又想起那架飞机上,就在包扎完伤口之后,小沐曾那样骄傲地说起自己有喜欢的人。
“谁规定一定要是女孩子了?”
“Leader你不会是封建大家长吧?”
“他特别好!一定会过关的!”
原来说的是他。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样欢喜的沐梓柠与此刻面前不见波澜的的脸重合。
卓亦珩忽觉无比眩晕,被无形的尖刺支撑着,想倒下都做不到,血肉一片模糊。
还有很多事。
比如记忆恢复的那一刻…
那个时候小沐应该已经照顾他很久,刚养出来的那点气色又耗得一丝不剩,原本就瘦削的下巴更尖,脸颊消瘦凹陷,偏偏看着他醒来时藏不住的欣喜。
他究竟是怎么把她推开的?又是为了什么?
即便四年之后还是在意得不得了,所以在谢菲尔德的时候,那样亲密的时刻,小沐偏要问他想的是谁,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自顾自笑得浑身发抖。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撕裂般的钝痛,卓亦珩咬了咬牙,手越发收紧。
贡多拉缓缓滑过叹息桥最幽深的桥底正中,百年石拱拢住漫天暮色,隔绝外界所有光影声响,桥下水波静滞,连风声都悄然隐匿,正是传说里的最佳时刻。
他闭了闭眼,用力扣住纤细后颈,不管不顾吻了上去。
辗转摩挲,将所有濒临溃散的无力和崩溃尽数渡过去。
沐梓柠自始至终眉眼平静,唇瓣松软被动,没有半分回应。
滚烫爱意撞在冰封的寒潭之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眼眶酸胀发烫,积攒多年的情绪全数落空,卓亦珩紧绷挺拔的脊背缓缓塌下,卸去一身锋芒,将额头倚靠在怀里单薄瘦削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