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住沐梓柠腰身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西装布料贴着缎面礼裙,两处温差相撞,刺骨冷意钻入骨缝。
压抑许久的哽咽卡在喉间,最后只剩一声狞厉笑意,碎在密闭幽暗的桥底。
卓亦珩终于切身体会,四年前威尼斯一月的冷雨中,她孤零零站在这里几个小时究竟扛着怎样的心境。
风霜侵蚀的石桥在头顶静默高悬,千百年岿然不动,从来不会怜悯桥下心碎之人,更不会偏袒一点潦草破败的真心。
周遭静得只剩水波拍船的微响,沐梓柠耳尖接住那声破碎长叹,手指缓缓收回,攥紧裙子。
捅出陈年伤疤从来都是伤人伤己,刀子朝外落下,血还是会溅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不算好受,偏偏受了氛围影响,她怎么也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话。
“对了,你还记得那两枚双鱼佩吗?”
耳边呼吸一滞,她并不在意,反而说得更起劲儿,
“当时它们就放在我书包里,leader要不要猜猜我打算送给谁?”
卓亦珩舌根发麻,一个字也答不上。
沐梓柠自顾自接下去:“是要给你啦,可是你不想要嘛…”
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当年怀揣期许又落空不过只是一份小礼物被拒收的遗憾而已。
若是卓亦珩那天来了,那么结局…
可惜没有如果。
那样珍贵的古玉,历经千年被艰难发掘出来,后来却连同那一堆错位记忆一起,被沐梓柠当垃圾一般扔出自己的世界。
卓亦珩松开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太过僵硬,甚至能听到脊骨摩擦的脆响。
“小沐,我…”
“嘘——”
沐梓柠食指比在男人微凉干涩的唇瓣上制止所有未竟之言,指尖从容抚上他颈间领带,连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也一并利落松开。
——果然…
她挑起那根挂在颈上的银链,尾端坠着的吊坠晃了晃,盈盈泛着光。
双手环过去,找到搭扣,熟练解开。
柠檬形状的吊坠落在手心,纹路栩栩如生,棱角打磨温润,完美无缺。
“Leader,你昨天一直问我到底有没有问题要问你。”
沐梓柠嘴边笑意淡去,忽然认真起来,说出这句如同绕口令一般的话。
她心里明白卓亦珩究竟想听到什么。
“你说了那么多遍,其实是你自己有问题要问我吧?”
卓亦珩低头,看着她笑,不自也觉跟着笑,只是勉强得很。
“我们小沐果然聪明。”
“是啦!你最了解我了。”沐梓柠把玩着吊坠,漫不经心挑眉,“所以我的答案,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她想起之前在意大利第一次见到简义逸,那是因为她将那个手表摔坏被抽了一顿自己跑出去,当时便有荒唐念头冒出来:如果卓亦珩不再是她认识的卓亦珩,她还会喜欢他吗?
时至今日,这个答案也没变。
手里的吊坠价值千金,但若是遇不到心甘情愿珍视它的人,也不过是块石头罢了。
包括她腕上戴着的琉璃。
“Leader,你心里清楚这根链子不过是个替代品,何必自欺欺人?”
是了,卓亦珩费尽心思搜寻沐梓柠四年前丢弃的一切,试图补齐所有遗憾,连双鱼佩都找回来了,唯独那枚被当做20岁生辰礼物的柠檬吊坠无论如何也寻不到。
于是便只能重复当年的步骤,坦桑尼亚的黄钻,瑞士的钻石雕刻师,从原料到工艺,一丝不复刻差还原。
即便再像,又有什么用?
微凉夜色中,桥下水声潺潺,乖巧坐在他面前的女孩儿捧着手里几个物件,嘴唇一勾,手轻飘飘抬起,决绝至极。
卓亦珩看清她动作,心神一恸,下意识起身去挡。
所有旧伤上的结痂层层剥落,皮肉外翻,重新变得鲜血淋漓,那种伤重入骨的剧痛再次碾过神智。
“留着它们,好不好?”
他痛得睫毛都在颤,几乎恳求。
“扑通——”
“扑通——”
“扑通——”
或许整座水城就是一个巨大的许愿池,这些东西扔进去,不知道愿望会不会成真。
无数阴差阳错酿成如今无可挽回的结局,但又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