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
秦云飞有些生硬地向另一边偏了偏头，刻意避开了与照片的对视，转而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扯回正轨：“……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呢，怎么突然过来找我？”
也许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更容易让岁月留下痕迹。她一贯的齐肩长发到了如今也夹杂了不少银白碎发，脸上的细纹在雕琢着她的曾经，唯有那双眼睛，还是过尽千帆从未更改的炯炯有神。
见沈序低着头没有立即回答，秦云飞微微蹙眉打量着他，等片刻之后再开口，就抛却了和同事聊工作的冷静客观，语气里尽是对许久不见的后辈的关切：
“怎么了？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还是顾慕青他又干了什么……？”
“没有。”杯中茶水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茶香慢慢慢慢地冒上来，沈序抬眼对着面前的秦云飞笑了笑，犹豫半晌，还是放弃了正在思考的一切措辞，直接问道：
“秦院，您听说过‘明日’组织吗？”
“‘明日’？”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的一连串安慰的话，顷刻就被这一句堵在了嘴边，秦云飞掩饰尴尬似的咳了两声，才从脑中翻出和这两个字有关的记忆：
“我记得几年前，顾慕青一直想搞的关于特殊企业代表允许参与政治决策的政策，终于出了预备通过案，结果就在政策通过会议的前一天，被炸了会议场馆，临时补开的线上会议也总是出问题。”
“他当时让人查，除了查出来一个大概的组织名，什么细节都没有，预备案也在之后被议会里面几个不想分权的跟着按下去，到现在也没有敲定——”
话说到这里，秦云飞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眼睛一眯，盯着面前抱着杯子小口喝茶的沈序：“我说呢，怎么那个组织就能把会馆位置和会议时间知道得那么清楚，怎么顾慕青这回就什么都查不出来，”
与沈序两两对视，她眼中不禁多出几分孩子长大了的赞赏，语气肯定：“你干的。”
“是。”沈序点头承认。他的手碰触着微微发烫的杯壁，指尖尚能感受到未消散的温度：“五年前，我和‘明日’的关系被察觉，顾慕青逼问未果，就把我丢进了疗愈舱。当时事发突发，我也来不及联系您……”
他这两句解释的话说得轻描淡写，简简单单的“逼问”二字，就轻飘飘地将曾经的事情尽数掀了过去，秦云飞听完却是顿时神色一凛，赶忙用视线将沈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共事几十年，她不会不清楚这位联邦首席的手段和处事风格，顾慕青绝对不可能在审问完之后轻易放人，更别提大发慈悲地将人好好地送进疗愈舱，最可能的情况是将人折磨得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才会为了保住人命，半救半困地把人关进去。
果不其然，在沈序两只细得有些过分的手腕内侧，她隐约能看见那里横着两道暗红的狰狞旧疤。
“你还是不了解他。”盘算着哪个祛疤的药膏效果最好，秦云飞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再给‘明日’多一点时间发展，它是会有影响创域、影响政治的能力，但起码在五年前，一个‘明日’还不足以让顾慕青气急败坏到丧失理智，让他敢越过法律，直接对指挥官动私刑。”
注意到面前沈序略带不解的眼神，秦云飞有点不太忍心继续说下去，但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他清楚这件事，于是打开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哄小孩的糖安慰性地塞进沈序手里：
“从你枪杀候选人上位开始，到边缘区的军事行动，再到布置‘暗线’、联系‘明日’，他会觉得自己从小握在手里养大的完全符合他心意的孩子，正在一步一步脱离他的控制……这对他来说，应该比分权更让他难以接受。”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停顿少许，毫不留情地对此下了一个精简的定义：“他就是个掌控欲强得变态的疯子。”
茶水氤氲的热气打在沈序脸上，水汽沾粘依附着皮肤，湿热黏腻、难以挥去的触感像极了曾经在那个潮湿沉闷的地下室里，所能呼吸到的每一口浑浊湿润、又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
沈序突然感觉一阵反胃。
“以后能躲远点就躲远点，”秦云飞撕开水果糖的包装纸，把糖塞到他的另一只手里，示意他含进嘴：“他不会因为你不再做指挥官就放过你，和这个疯子沾上边的都不会有好事，你——”
“我躲不掉的。”
水果糖的酸甜味溢满口腔，勉强拉回应激后反应停滞的神经，沈序放下被塞了满手的口味各异的糖，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秦云飞。
“从几个月前，我在疗愈舱醒来的时候，他就算好了我会做的每一件事，计划好用我去压制创域过分膨胀的势力……几天前，我在用了几个月的通讯器里拆出来了定位器，和他以前用的那些，是一样的型号。”
很多年前，秦云飞刚认识沈序的时候，就很奇怪这位指挥官为什么从来不愿意随身带着通讯器。
这个年头，早已见不到拒绝使用通讯器这种新潮玩意的年轻人，难得遇上一个，秦云飞还啧啧称奇了很久，直到某天，沈序当着她的面轻车熟路地拆开自己的通讯器，从里面某个位置精准地夹出一个定位器。
“我的通讯器是特制的。”把定位器重新放回原位，沈序将装好的通讯器扔进柜底，任其发出“咚”地一声响：“如果被发现用了其他的，也会以工作需要的名义强制要求我更换……所以我不常用，这对我来说太不方便了。”
那是太久之前的事，即便当时沈序和顾慕青的关系还没有到后面那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这样近似监视的手段也让他不愿意再使用通讯类的电子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