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许多年后第一监狱那场人为的停电事故,他终于开始半是尝试半是强迫地逼自己随身带着通讯器,结果最后等待他的,却是通讯器里一块市面上已经淘汰、被故意装进去恶心他的同型号的定位器。
秦云飞不忍地轻轻皱了皱眉,她思忖着眼前这个局面的解决办法,张了张口刚想要说点什么,就听沈序接着道:
“我都躲不掉,别人更躲不掉。”
这间办公室的隔音实在很好,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里面更是听不到外面的任何一点杂音,他这句话一出,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不会老,更不会死。一场一场生物实验做下去,创域总能给他找到最合适的医疗方案延长寿命,他还能像现在一样在联邦首席的位置上待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能像现在一样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永远充足的配型器官拉拢议会,等到那个时候,被专门设立出来牵制他的指挥官,还会有作用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长而浓密的睫毛羽翼一般笼住垂下来的眼睛:“我躲不掉,我也不会躲。做了指挥官,我就要对联邦负责。”
秦云飞看着他,忽然间默然无言。
人在年轻的时候,大抵都有过想做救世主的愿望。
第一天踏进联邦法院大门的时候,看着纂刻在墙上、当时看来无比神圣的入职誓言,她也曾想过以后要秉公司法、帮扶弱小,也曾笃信自己手里的法槌只会为公理正义而落下。
可惜。
在最满怀理想主义的年纪,她人微言轻,等到后来步步高升、权力在握,才发现再厚重神圣的法律条文也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回忆里浅金色的誓言在过往的岁月里逐渐褪色,终于也变成了墙上无聊可笑的装饰,连带着过去的理想一起,葬在了时间的长廊。
但也不可惜。
誓言褪了色,她如今有能力重新描摹;法律被轻贱,大不了再重定章程。从前想做但不能做的事,现在好像都可以试试。
沉默良久,秦云飞注视着面前的人,本就低而沉稳的声音放得很轻:“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笼在沈序眼睛上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接着掀开,露出底下那双向上看的眼睛。
“唉。”真切地看懂了对方眼中的默认含义,秦云飞轻声叹了口气:“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
一连几天,沈序从早忙到晚,连带着沈知许也跟着一忙忙一天,等两人回到临时住处的时候,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这处临时住所坐落于中心区某栋被周围层叠的公寓楼和巨大广告牌挡得不见天日的居民楼,因为过盛的居民数量,新搬进来两个人,就跟楼板缝隙里多爬出来两只蚂蚁一样,毫不起眼。
作为住所的这间二居室,是楼里屈指可数的几间没有被分割成三居室、四居室、五居室的房子,但一应的设施也如同麻雀的五脏一般紧紧凑凑,一张标准大小的双人沙发就能将客厅占得满满当当。
沈知许从厨房端着热好的牛奶走回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序侧躺在这张与客厅面积极不协调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窗外被水泥石砖筑成的墙挡得严严实实,深夜的路灯透不过来一点光,黑色的夜幕潮水一样涌进这个狭小的房间,只有玄关那一点浅黄色的灯光,斜斜落在蜷缩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尚未得到充分休养的身体,显然熬不过持续不断的奔波和劳碌。被解开了两颗纽扣的衬衣领口下,胸口随着呼吸小幅度地上下起伏,枕在头下的手臂伸出沙发一小截,虚握的手指向下低垂。
沈知许静静地站在沙发边看着这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的人,片刻后,他随手将手里的牛奶放到一边充当茶几作用的小凳子上,转身回房间拿毯子。
沈序向来睡觉很轻,平常一点动静就容易惊醒,今天大概是累得太过头,任凭沈知许蹲下身轻手轻脚地用毯子给他盖好全身,他也依然阖着双眼,呼吸平稳。
玄关的光晕停在沈序鼻尖,蹲下身,才能看清这张瓷白色的脸在灯下的样子。温润脆弱、又缺少血色的皮肤,在光点下显露出皮肤底下淡紫的血管,像被描画了纹路的白瓷,乍然暴露在展示台的柔光下。
沈知许望着他,视线描着那副轮廓细细看了好久,才终于小心地靠过去,手抚上他的脊背。
被暗色覆盖了大半的房间里,柔软的薄毯之上,是额头相贴的温热。沈知许闭了闭眼睛,声音在挣扎的思绪下依旧放得很轻。他说:
“我真的……”
“我真的好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