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沈序更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你想让我做下一任首席？”

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年龄几何，容貌和身体却始终保持在三十出头状态的男人，沈序冷声道：“我怕是还活不过你。”

对于这样暗讽的话，顾慕青也不置可否，依旧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他的手随着接下来的话语微微一上抬，手边是落地窗外几乎整个核心区，高楼林立、鳞次栉比：

“你觉得我活得太长了？”

高楼表层的玻璃光亮得能倒映出天空的云朵，阳光被玻璃面折射，落到广告屏循环播放的公益宣传上。

“但我只可惜，我不能活得更长。”

目之所能及的最远处，隐约能看见坐落于中心区的联邦公共图书馆，从周围拥挤的居民楼中独占一片宽阔的空地，悠然自得地用着巨大的广告屏，昼夜不停地播放着各类商品的广告。

“联邦，是我一手建设成这个样子的。”

提起往昔，顾慕青的声音微微向下沉：

“在我接手之前，这里只不过是一片战后的废墟，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不分种族肤色、不分能力高低地抱团取暖，仅凭着最原始的武力手段，像野蛮人的部落一样，用暴力统治战后无序的一切。”

“是我改变了那个混乱不堪的局面。”

他的语气里隐隐透着自豪：

“我修筑边缘墙，把那些人群里不安分的野蛮分子全部赶去边缘区，划出中心区和核心区的划分，让剩下的那些有资格称为联邦居民的民众保持渴望向上的动力，又在余下的几十年里矜矜业业地维持着这些既定的秩序。”

“维持如此大的联邦的运作，不是件多容易的事。”

“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我，如果换一个人，难免不会为了自己对亲眷故友的私心，用首席的身份弄权，重蹈当年联邦内战混乱的覆辙。”

“但我不会有。”

“我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我只是想要活得久一点，掌控联邦的时间多一点，我不想自己一手修补的残局再毁在旁人手里，甚至为此我同意了议会的提案，设立指挥官分离手上的军权，来换我在位的时间。”

顾慕青说完，视线从沈序的身上移到窗外，阳光灿烂得耀眼：“用边缘区那些低劣基因作为实验品，来换取联邦的政权稳定、长治久安，这很值得，对不对？”

“如果你死在几十年前，联邦初初步入稳定的时期，你会是一位被历史盛赞的首席。”

沈序一针见血：“但你活得太久了，久到被困在这里，只能看到核心区，看不见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哼。”顾慕青轻哼一声，没有对此出言反驳。

“其实你也和我一样，天生就适合坐在这个位置。”

他将眼睛从窗外收回来，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经过筛选的优质基因，特定的成长环境，训练出来的足够的理智，还有对权力使用的克制。这个位子，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做联邦的下一任首席？”

*

沈序沿着办公室外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

他厌恶顾慕青对他审视的眼神，更厌恶这样名为信任、实为利用的拉拢，仿佛这么多年他都没有真正走出过那间潮湿阴暗的地下室。

手掌上前不久被烫伤的伤口正处于愈合的状态，却连带着手腕处的旧疤一起传来难以忍受的痒意。

心头越发沉闷，楼梯一层一层好像走不完。在兜兜转转、逐步往下的台阶尽头，他看到那个等在台阶下面的人，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沈序在楼顶待了多久，沈知许就在这里等了多久。听到骤然停下的脚步声，他站在楼梯下，迎着光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直到阶上立着的人从上面走下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略显柔和的灯光下，怀里的人就着这个相拥的姿势，将头贴在他颈前，一言未发，只留下断断续续的零落气息，温热地倾洒在肌肤上。

沈知许手臂虚虚环着他，低头蹭着颊侧的柔软发丝正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余光却先瞥到了另一个站在高高台阶上，漠然向下俯视的身影。

沈序察觉到对方动作的忽然停顿，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想起身回头看，可下一刻就被扶着头按了回去。

“别看。”

不偏不倚地和楼梯上的顾慕青四目相对，沈知许一挑眉，挑衅般的压着腰，把怀里的人抱紧：“晦气。”

*

对于这次两边僵持、没有结果的谈判，最终的尘埃落定，是一纸由联邦法院提交的针对联邦首席的不信任案。

联邦政治制度依照核战后的社会现实发展多年，作为权力分立主体的议会、法院和首席逐步形成较战前相对独立的政治主体，比起相互牵绊，更像相互合作，这样的环境促使了所谓的不信任案，早已被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无人提起。

直到如今，它又被人从长河里捞了出来，送到了从首席到议会每一位议员的办公桌上。

“现在该怎么办？”

首席和议会的议员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换过人，极其稳定的政治环境，催生出了一批毫无政｜变经验的下属。

军部大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公用通讯器的铃声掺合着信息提示音，一段一段地没有消停，成了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某个职员等在宋宸面前，忍不住偏过头去看那个正在响的通讯器。

“行动批文都盖了议会的电子印传过来了，”他有点着急地问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宋宸：“怎么办？……你再不给个准话，那群狗东西就要拎着批文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