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抽干了几个人之后,封柱国身遭的灵气肉眼可见地厚了一圈。
柏衡来不及多想,用灵气凝成一把单薄的剑,找死似的向他冲了过去。
封柱国仰起脖子,口中发出一声动物的叫声,他的瞳孔变得血红,倒映着柏衡一寸逼近的剑刃。
他伸手一挥,柏衡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
瞬息之间,封柱国的灵气居然比刚刚强了一倍还不止。
这是什么邪术?为什么封柱国身上有妖的体征,还能通过吸食人的血肉来短时间快速提升自己的力量?
悬枢令在血玉卫面前装了两百年的猪,到底在背后捣鼓了什么东西出来?
封柱国从半空中悠悠地落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柏衡眼前:“几百年来,人族修士中都是血玉卫一枝独秀,从来不把我们这些民间散修放在眼里,但现在不一样了,时代变了,天命不在我们无所谓,我们会自己逆天改命。”
他向柏衡示意自己的那只狼爪:“柏督主,现在我把你打服气了吗?”
柏衡在满嘴的血锈味中呛咳一声,没头没尾地对着空气说:“你看戏看够了吗?”
“……还是我看错你了?你现在不是看到仇家的血上瘾,而是只要看到有人流血你就高兴?杀完悬枢令杀血玉卫,现在连凡人的生死都要坐视不理了是吧?两百年,你就长成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家中长辈是怎么教导你的?”
说到最后,柏衡加重了语气,“家中长辈”四个字舔着他的牙尖滚出去,几乎是咬牙切齿。
封柱国微微皱起眉,凝神环顾着四方,柏衡哽着喉咙,压着一口血。
空气中一片宁静。
时间被不断地拉长,直到柏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向封柱国,他刚准备开口,一缕藤蔓忽然沿着被烧焦了的半堵墙爬了进来。
紧接着,空中一声尖锐的嘶鸣,一阵激烈的灵气波动迅速接近,先是温顺的藤蔓像是忽然变了性,沿着一切可以攀附的建筑物疯长起来,粗壮的树藤从半空中砸下来,锐不可当地劈碎了封柱国的护体灵气,把封柱国掀开三尺远。
无数植物的枝叶在半空中交织出一个人影,青色的袍摆一闪,身形修长的女子落在了地面上——正是神色莫测的悠悠。
柏衡目光一动,张嘴想说什么。
就见悠悠一抬手,藤蔓一鞭子抽在了他脸上,啪一声脆响。
全场再次凝固。
柏衡脸上的刚刚结痂的划伤再次血流如注,他伸手摸了一把颊侧淌下的温热的液体,冷声道:“你跋扈。”
悠悠眉毛一抬:“你算老几——你是我家长辈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封柱国疑惑的目光在柏衡和悠悠之间打了个转,一时摸不清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悠悠向他转过来,很嫌弃地动了动鼻尖:“还有你——你是什么?一个用妖血把自己人血洗掉了的人修?真是活久见,你知道你现在闻上去的味道多诡异吗?”
悠悠环视了一圈,众人族修士都是目光茫然。
“哦,差点忘了,你们人族天生闻不到血脉的味道,一群废物。”
段云暮隐在战局远处,听见悠悠这话,心想:这小兔崽子,刻薄人的时候还真是得了她的真传。
另一边,柏衡听到悠悠的话,皱起眉审视地看向封柱国——用妖血洗涤人修的血脉?这会是封柱国不合常理的灵力强度的来源吗?
更进一步,武嗔处心积虑给她的手下洗出妖血的目的是什么?她一个人间政权的统治者,要这么强的修士在手下干什么?
封柱国脸上却不见愠色。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悠悠一圈:“稀罕啊,你是草木道?”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很诧异,毕竟草木道罕有能成人形的妖,更何况把道行修到你这个份上。我见过不少妖族,大部分的本体都是嗜血的或者带毒的大型动物,它们天性里就有厮杀和往上爬的欲望,但植物可不一样。尤其是你——芒草,根茎脆弱的物种,长在山野里,随便谁伸手一拔你就能送命。我真是好奇,从引灵智到修人形,再到成为大妖的八十一道大天劫,能这么熬下来,你的心智得有多坚韧?”
悠悠笑了,像是嘲讽:“你说我坚韧?”
段云暮第一反应也是荒谬:就按照她家读书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脾性,她坚韧?她都算性情坚韧的话,那岂不是全天下的人心都坚如铁石?
下一刻,她感到悠悠的目光下意识地想找到她的方向,找到了,又欲盖弥彰一样飞快闪开了。
段云暮一愣,心口接着一软。
她忽然就明白了:是她想错了,悠悠当然是坚韧的。
……但那哪里是天生的坚韧,她生来是一棵芒草,顺着懒散又快乐的天性在栖梧山上长大,混混沌沌,朝生暮死也无所谓。
是凤凰叫醒了悠悠,于是芒草修出懵懂的神智,陪着她度过被封印在山上的漫长光阴。
后来,凤凰为强行冲破封印阵法,神格飘散于天地。
小芒草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凤凰,于是只好磨牙吮血,拼命修炼,直到有一天能挣破她留下的禁制,去向当年逼死凤凰的人复仇。
凤凰成了那棵小芒草的执念,小芒草想要找到她,不让她再受一次那时的魂飞魄散之苦。
段云暮无声地垂下目光,她没有凤凰的记忆,心中却仍然止不住地一片酸软。
悠悠啊,悠悠。
这得是多么厚重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