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镇上，活人几乎死光了。

没有人预料到悬枢令那么疯狂，先是研制出了用妖血洗涤人修血脉的办法，又研究出用凡人血肉在临战时激发妖血。

封柱国跟悠悠之间六百年道行的差距、人修和大妖的差距……最后都被那些凡人的血肉填上了。

悬枢令撤走了，留下血玉卫干收尸队的活。

段云暮熟悉地形，带着血玉卫走街串巷地把尸体一具具抬到街面上，在修士面前，凡人的身体本就脆弱，更何况是这些抽干了的尸体，一个不慎碰到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就是整条胳膊或者腿。

那场面不血腥，但就是看得人心头冰凉。

段云暮蹲在杜大娘的尸体前，给她蒙上白布。

背后，早点铺的门头已经塌完了，店内的桌椅翻到一片，每天清早都有杜大娘端着出摊的大蒸笼正静静地躺在一地碎瓦中间。

没人捡，但老板娘不在了，即使捡起来了也不知道该往哪摆。

段云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和杜大娘做了二十几年的邻居，对杜大娘那个被修士骗走枉死的女儿，小时候她还见过几面，脑海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也是活泼跳脱的性格，像悠悠。

杜大娘因此格外喜欢悠悠，悠悠小时候段云暮一个人出门办事，常常把悠悠放在隔壁杜大娘家里，然后傍晚回家，就能从早点铺里接回来一个塞了满嘴糕点的小姑娘。

段云暮看得出，杜大娘是在把亲生女儿的那份疼爱补偿在悠悠身上，所以她也乐得让悠悠跟杜大娘多接触——人生多不易，对悠悠，能多一个人疼她，对杜大娘，能有一时的安慰也是好的。

然而到此刻，悠悠被悬枢令抓去了长安，杜大娘已经停止了呼吸，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座镇子上，还背着不清不白的凤凰身世前因。

有人从旁边递给她一壶酒，是柏衡。

段云暮盯着酒壶片刻，摇摇头：“我不喝酒。”

柏衡冲着地上的杜大娘鞠了一躬：“你认识的人？”

“当然认识。其实你应该问我这满镇子的死人，有几个是我不认识的。”

柏衡叹了口气。

段云暮的指节轻柔地抚过杜大娘的脸颊：“这是我家的邻居，老朋友了。”

柏衡在早点铺塌了半截的门槛上坐下，沉默片刻：“要是把两百年前我们栖梧山见过的那一面算上，我们也能算是老朋友了。”

段云暮扯了扯嘴角：“可惜我不记得了。”

“但悠悠记得。”

“她当然记得。她记得，所以当时要不是悬枢令横插一刀，她就要杀你了。”

“她要杀我可以大来杀，毕竟两百年前把你逼到自焚神格那一步，我的责任不可推卸。”柏衡抬起双手，“她杀我，是有仇报仇，但她若是滥杀无辜，我血玉卫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同样……这次她替我们挡在了封柱国面前，我们会想办法救她。”

“我以为你会看不起她八百岁了，心还那么幼稚。你看，她不懂在乱世里不能随便跟人建立羁绊，不然是要承担伤心的后果的，所以她看到认识的人死了就被吓住，才会让封柱国偷袭得手。”

柏衡不太赞同：“乱世是一回事，心如铁石又是一回事。我们这些控权一方的有铁石一样的心肠就够了，悠悠的心肠很纯粹，这不是坏事，你也不必对她提这么高的要求。”

段云暮支着下巴笑了：“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我小妹没有一照面就杀你了，柏督主，你竟然是个好人。”

柏衡：“……”

他这才听出来段云暮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段云暮：“哦对了，还有，我家小妹现在姓段，你作为一个外男，以后还是称‘段姑娘’吧，一口一个‘悠悠’的……啧，你俩之前有这么熟吗？”

“……”

“还有，你不是说你有让我去长安找悠悠的办法吗？需要我干什么？”

同一时间，长安，东宫。

悠悠无声地躺在软榻的锦缎上，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从一边伸出，无名指和中指按在悠悠颈侧的脉搏上。

温热的温度沾在冷白的指尖，武嗔摸到了悠悠跳动的脉搏。

“芒草？”

“是，殿下。”

封柱国在阶下躬身：“我从来没有见过修为这么高的草木道，我来前还问了听霜，听霜说，迄今为止，我们收在‘地下’的草木道道行最高不过百五十年，血液里的妖力太稀薄，就算抽干了也没用……但这个人不一样。”

主殿太大，封柱国能听见自己的回音，他贪婪的目光流连在悠悠的侧脸，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兴奋：“这可是八百年的大妖，她的血液会有多浓郁……哼哼，我都不敢想象。”

武嗔拍拍悠悠的脸颊，站直了：“小姑娘长得还挺漂亮，可惜了。你让听霜把她带到‘地下’去关好吧。除了她以外，丰乐镇还有其他的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