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将一切都漂洗成一种失去血色的、非人间的颜色。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透明的、有重量的膜,糊在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化学制剂冰冷的涩感。
江随冲进抢救区时,脚步是踉跄的。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目光在几个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门牌上慌乱地扫过。最终,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守拙。
父亲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外套,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连日暴雨打弯了枝干的、沉默的老树。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抢救室紧闭的门前,仰着头,盯着门上方那块显示“抢救中”的电子屏。屏幕的红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也落在他垂在身侧、沾着不知是油污还是铁锈的手上。
那只手,在很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爸。”江随走过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江守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慢慢地转过身。那张被岁月和辛劳雕刻出深深沟壑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被巨大变故瞬间掏空后的、木然的平静。但这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江随心惊。他只在母亲第一次大手术、医生下达病危通知的那个夜晚,见过父亲这样的表情。
“来了。”父亲说,声音哑得厉害,目光在江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那扇门,“进去……快一个小时了。医生出来过一趟,说……情况不好。呼吸衰竭,可能……可能是上次手术的地方,有东西压迫到了神经,或者,感染……”
他的话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省略了所有残忍的细节,只留下最核心、也最可怕的几个词。呼吸衰竭。情况不好。压迫神经。感染。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凿在江随的神经上。他想起刚才电话里父亲那句“抢救”,想起森钰最后那声尖锐的、关于“意外”的嘶喊,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因疼痛而扭曲却依然努力对他微笑的脸……所有画面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在他胃里翻搅,带来一阵强烈的、想要呕吐的眩晕。
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也投向那扇门。“签字……签什么字?”
“气管切开。必要的话,上呼吸机。”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医生问,如果……如果情况继续恶化,要不要进ICU,要不要……做那些可能也救不回来、只是拖时间的治疗。”
江随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懂父亲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治疗”,意味着更多的钱,更多的痛苦,以及一个可能没有任何尊严和质量、只是用仪器维持着心跳和呼吸的、漫长的“活着”。母亲曾经在清醒时,拉着他的手,很慢、很吃力地说过:“小随……如果……妈妈太疼了,或者……像个活死人……你就……让妈妈走吧。别……别让我受罪。”
当时他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现在,这个选择,以最残酷的方式,摆在了他和父亲面前。在这样一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惨白的走廊里。
“妈之前……说过。”江随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她不想……那样。”
江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父亲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父亲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可我是她丈夫……你是她儿子。我们……怎么说得出口‘放弃’?”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仪器提示音,和头顶荧光灯管持续的低鸣。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像一个沉默的、吞噬一切希望的黑洞。
江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眼皮内侧是一片跳跃的、混乱的光斑。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寒冷如此熟悉,像是刻在他基因里的记忆——十岁那年,在手术室外等待时的寒冷;母亲复健时疼得浑身发抖,他却无能为力时的寒冷;无数个深夜,听到父母房间传来压抑叹息时的寒冷……
而这一次,寒冷之上,还覆盖着一层新鲜的、滚烫的、名为“争吵”的灼痛。
森钰通红的眼眶。那句“你妈妈跳舞的时候……”。自己摔门而出的决绝背影。
如果……如果母亲真的……
那他最后留给森钰的,将是什么?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彼此撕咬到鲜血淋漓的争吵,和一句冰冷至极的“我妈不行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被恐惧和混乱充斥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剧痛。他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
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却停顿了。
他能说什么?在这种时候,告诉森钰,妈妈在抢救,我可能快要没有妈妈了,而我们在她生死未卜的时刻,刚刚用最恶毒的话刺穿了彼此?
还是质问,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提起母亲?
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需要听到一点声音,任何声音,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等待死亡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