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没有拿出手机。只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皮肤,钻进颅骨,稍稍压制了太阳穴那要炸开般的胀痛。
时间在沉默和消毒水的气味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眼神疲惫。江随和父亲几乎同时直起身,像两根被瞬间拉紧的弦,僵直地望过去。
医生走到他们面前,摘下口罩,露出同样疲惫但平静的脸。“暂时稳住了。气管切开了,上了呼吸机,转到ICU观察。感染指标很高,神经压迫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家属可以先去办手续,然后……去ICU那边等着,有情况会通知。”
没有“脱离危险”,只有“暂时稳住”。没有承诺,只有“观察”和“关键”。
但江随和父亲,却像听到特赦令的囚徒,紧绷到极限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住。父亲踉跄了一下,江随下意识伸手扶住他。隔着粗糙的工装布料,他能感觉到父亲手臂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谢谢……谢谢医生。”父亲的声音哽咽了,反复说着这几个字。
江随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是机械地点头。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稳住了”、“ICU”、“24小时”这几个词在盘旋。
他扶着父亲,去办那些繁杂的手续。填表,签字,缴费。数字在单据上跳动,他麻木地刷卡,输入密码,眼睛看着POS机吐出的长长单据,却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父亲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边,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指令的、老旧的机器。
手续办完,他们被指引到ICU所在的楼层。那里有专门的家属等候区,几排冰冷的塑料椅,坐满了或麻木、或哭泣、或低声祈祷的人。空气更加沉闷,弥漫着绝望和廉价咖啡混合的味道。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父亲依旧沉默,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江随坐在他旁边,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陈序的。还有几条微信,也是陈序,问他今天还去不去院里,林薇那边在等。他手指动了动,想回复,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家里急事,请假。所有工作推迟。」然后关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污渍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走。
飘回那个灯光刺眼的客厅,飘回森钰苍白决绝的脸,飘回自己那句“你休想”,飘回那声摔门的巨响。
如果……如果母亲没有出事,此刻的他会在哪里?可能还在和森钰争吵,可能在冷战,也可能……已经做出了更无法挽回的事。
而现在,母亲的病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海啸,将一切都席卷、淹没、暂停。那些争吵、控制、自由、伤害,在生死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沉重。
他忽然想起森钰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在父亲电话打来之后,在他摔门离开之前。那双总是盛着光亮的眼睛里,是一片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灾难瞬间冻结的茫然和恐慌,还有……一丝清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悔意?
他在后悔吗?后悔说出那些话?还是……在害怕?
江随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等候区里,隔着ICU那扇他无法进入的门,想着生死未卜的母亲,想着那个被他抛在争吵现场、此刻不知如何的森钰……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像这医院里无所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他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掌心冰凉,带着汗水黏腻的触感。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耳朵里,是等候区压抑的啜泣,是仪器隐约的鸣响,是父亲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在极致的寒冷和灼痛中,缓慢而沉重地、一下下跳动的心脏。
像一座内部结构已然失稳、却还不知最终会倒向何方的桥。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被他留下的、空旷冰冷的家里,另一场无声的、关乎内心的“失稳”,正在黑暗的废墟上,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