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崩溃的、压抑的嚎啕,混在河风里,被撕扯得破碎不堪。江守拙那句“你……好好的”,和昨晚江随最后那句“我妈不行了”,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炸开。
在母亲生死未卜的抢救室外,在儿子崩溃沉默的守候中,江守拙打来电话,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声质问,只是说“别太担心”,只是不放心地问他“你们没事吧”,最后说“你……好好的”。
这比任何耳光、任何怒吼、任何冰冷的指责,都更让森钰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他的战争,他的委屈,他对“自由”和“理解”的呐喊,在这样沉默的、近乎慈悲的承担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卑劣,何其……幼稚自私。
他一直觉得江随的爱是牢笼。可直到此刻,在这通来自“牢笼”中心的电话里,他才窥见那“牢笼”的全貌——那是一个男人用沉默的脊背,为他撑起的一片自以为安全的天空,而天空之外,是江随自己正在无声承受的、随时可能坍塌的世界。
他一直怨恨不被理解。可他可曾真正试图理解,江随的恐惧源于何处?可曾看到,在他追逐光影、抱怨束缚的同时,江随正站在母亲病床前、父亲佝偻的背影后,和他自己构筑的、脆弱的理性高墙之上,独自面对着一片名为“失去”的、黑色的海?
没有。
他只是在海浪袭来时,责怪那堵墙挡住了视线,甚至亲手在墙上凿出裂痕。
森钰哭到浑身脱力,滑坐在冰冷粗糙的桥面上。晨光完全亮起来了,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桥下有早班船拉响汽笛。世界在运转,与他的崩塌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冰冷的风和胸腔里空荡荡的、灼烧般的痛。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撑着栏杆,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取代了之前的混沌和绝望。
他看向城市另一端,医院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不再游荡,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去了能改变什么,甚至不知道江随愿不愿见到他。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躲在远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悔恨里。他必须去。必须靠近那片风暴的中心,站在他所能站立的、最近的地方。
哪怕只是坐在停车场冰冷的车里。
哪怕只是送上一份永远不会被接受的早餐。
哪怕只是……陪着那对沉默的父子,一起默数ICU门外煎熬的每一秒。
这是他欠江随的。
欠江叔叔的。
欠那个曾给过他温柔目光、此刻正与死亡搏斗的李姚清阿姨的。
更是他欠自己的——一个不再逃避,学着承担的开始。
他伸手拦下了一辆早班的出租车。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森钰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看着手中依旧暗沉的手机屏幕。
江随。
他在心里,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名字。
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再背对着你,奔向我的自由。
我走向你,走向你的恐惧,你的重担,你的沉默,和你可能永远无法原谅我的、此刻的深渊。
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