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扎进鼻腔,成了接下来几天生活的底色。
森钰是在急诊室躺了两个多小时后彻底清醒的。麻药还没退完,右臂打着石膏,悬吊着固定。全身像被拆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尤其是手腕和后背。最难熬的是冷,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盖了两床被子,暖气开到最大,也还是冷。
睁开眼,天花板惨白,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意识一回来,山雨的声、坠木的影、翻下去的剧痛、还有漫过来的黑和冷,全涌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醒了?"
床边那个声音。森钰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江随坐在一张硬塑椅子上,背挺着,眼底青黑,下巴冒了胡茬。衣服还是进山那套,泥点子干了,袖口挽着,小臂上一道新结痂的口子。他就那么坐着,像个一直没动过的东西。森钰睁眼那一瞬,他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又沉下去。
"江随……"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
江随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森钰的嘴唇。
"别说话。吸入性损伤,喉咙会不舒服。"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右前臂骨折,做了手术固定了。身上挫伤擦伤,没有内出血。CT没问题,但还要观察。失温比较重,慢慢缓。"
他一边说一边润,动作轻得过了头,森钰觉得自己像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水进了嘴,舒服了一些。他看着江随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的血丝,下颌绷着的线条。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一点点拼回来——江随在暴雨里朝他跑。不是幻觉。
"你……"
"我没事。"江随知道他要问什么,放下水杯,重新坐下,手隔着被子伸过来,握住他没打针的左手。掌心温热干燥,慢慢裹住他冰凉的指头。"杨师傅也没事。轻微脑震荡,隔壁房,已经能下地走了。程队他们先撤了,让你好好养着。"
森钰松了口气,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住。疼和委屈和后怕,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地方放。他想笑,嘴角的擦伤被扯到,嘶了一声。
"别动。"江随的拇指蹭了蹭他手背,"疼就说。麻药过了会更疼,有镇痛泵,但可能还是难受。"
森钰点头,没再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江随肩上,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粒。
接下来几天,在疼、睡、检查、和江随的沉默里滚过去。
江随几乎没离开过。转院的手续是他办的,县医院条件不够,森钰的胳膊需要更好的骨科。林薇那边他打的电话,那姑娘在电话里又哭又骂,末了说马上过来。保险理赔也是他跑完的。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加湿器,静音的,润着森钰发干的喉咙。
他话少,但森钰每一次睁眼,他都在。有时在看平板上的图纸,有时闭着眼靠椅背上,有时就只是看着他。森钰睫毛一动,他就能察觉,抬眼看过来。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药劲和疼让森钰没力气多讲,江随好像也还没从那一晚的余震里走出来。但有些东西不用嘴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
第三天,森钰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摇起来的床上看窗外,冬日的太阳难得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背包……"
"在。"江随在削苹果,手没停,"相机和镜头有损伤,要送检,存储卡是好的。老根叔的两个木匣受潮了,做了初步干燥,回去找专业修复。你其他东西都收着。"
语气平平的。森钰却听出他话底那一丝松下来的劲儿。那些东西,是他拼了命要护住的。
"老倔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江随沉默了几秒,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叉子递到他左手边。"你们撤了之后,房子塌了一部分。镇里和村里组织人趁雨歇进去,把他带出来了。受了凉,身体很差,但……活着。送市里医院了。"顿了顿,"你相机里的素材,林薇说基金和策展方看了,很震撼。项目等你好了再继续。"
森钰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嘴里化开。活着。东西没丢。项目还在。那些沉默的、快要消失的光和影,有机会被人看到了。
"杨师傅明天出院,说要来看你。"江随又说,"老根叔托他带话,说东西没丢就好,好好养着。"
森钰鼻子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四天,江随协调好了转院。森钰被送进市里最好的综合医院,单人病房。环境好了,探病的人也多起来。
林薇第一个冲进来,眼圈红着,把他从头骂到脚,骂到最后抱着他哭,又转头骂江随没看住他,哭完了又谢天谢地人没事。她带了一束贵得吓人的花,还有周晓雨的问候,顺便讲了项目后续的安排。
陈序和几个同事也来过,果篮堆在墙角。嘴上说着不痛不痒的话,眼神倒是真的。江随居然请了这么多天假,他们脸上全是吃惊。
父亲推着母亲来了一次。母亲大概是被吓着了,反而更清楚地拉着森钰的手含含糊糊说了一串话。父亲在旁边看着,叹口气,对江随点了点头。男人们之间那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