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还亮着,春天的白昼一天比一天长。
森钰坐在客厅地毯上,把右手伸在面前,慢慢转动手腕。医生说拆支具后每天要活动,不能偷懒也不能着急。他做得很认真,每转一圈就停一下,感受关节的反应。
江随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到玄关换了鞋,又拿了件外套。
“出去走走。”他说。
森钰抬头看他,把右手放下。“好。”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右手还是不太熟练,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但他没有抬头,也没让人帮忙。蹲着把鞋带绕了两圈,拉紧,打结,站起来踩了踩。
江随在旁边等他,手里已经拿着钥匙了。
他们出了门,往小区外面走。春天傍晚的光线是淡金色的,将暗未暗的那种,围墙边那排玉兰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光里微微透着青。地上落了几片,踩过去没有声音。森钰走得慢,右手垂着,偶尔握紧又松开。
出了小区,往左拐,是一条他们平时不怎么走的路。森钰也没问要去哪,就跟着江随的节奏走,沿着人行道,路过便利店、还没关门的干洗店、一家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的花店。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味道——饭菜的油烟、新翻的泥土、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肥皂水气息。
走了一阵,森钰说:“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走路走外面。从我认识你开始就是这样,你总走靠马路那一侧。”
江随想了想。“习惯了。”
“你也不跟我说为什么。”
“跟你说过。”
“说过吗?”
“说过。”江随说,“你走路不看路。”
森钰愣了一下。“……你说的对。我后来发现自己确实走着走着就偏了。”
“不是偏了,”江随说,“是你看到什么东西就会停下来。停的地方有时候在马路中间。”
森钰没有反驳。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看到一面墙上的光影、一个窗台上摆的旧陶罐、一棵树被风吹弯的样子,他就会不由自主慢下来,甚至停下来,直到把那个画面看够了才继续走。
“那你以后可以提醒我。”他说。
“提醒了你会听吗?”
森钰笑了一下。“不一定。”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森钰的脚步慢了下来。
街对面是一排新盖的商业体,玻璃幕墙亮着白色的光,底商连成一排,门头都很新。商业体的入口左侧有一小块被铁栏杆围起来的区域——几级台阶,水磨石的,表面磨得发亮,边缘磕掉了几块,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栏杆上挂着一块牌子:“原少年宫旧址保留——入口台阶”。
森钰在路边停下来了。
江随也停下来。
他们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看着那几级台阶。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台阶上落了几片干透的叶子,卷着边,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还在。”森钰说。
“嗯。”
“我来过一次。那时候已经拆了,围了绿色的施工围挡,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我以为整个都没了。”
“你以前夏天坐这儿看书。”森钰说,“我坐你旁边画画。”
“知道。”
森钰转头看他。江随没看他,还在看那几级台阶。
“你知道我在画什么?”
“差不多。”江随说,“你画人的时候落笔轻,画别的东西重。翻页的时候会用手背压一下,怕别人看到。”
森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不让我给你看?”
“等你想给我看的时候,自己会给。”
“那我现在给你看。”
江随终于侧过头来看他。森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接住了他的视线。“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本速写本还在——下次回去找找。找到了第一个给你看。”
江随看了他几秒,没接话,转回去继续看台阶。“好。”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栏杆的铁锈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淡淡地散开。旁边商业体的暖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街道上,落在他们之间。
“走吧。”森钰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路灯已经亮了,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道在前面,一道稍微靠后。走了一段,森钰又开口:“江随。”
“嗯。”
“以后那本速写本如果找到了,是完整的。全部给你看。”
江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你陪我回去找。”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
他们走完了那条街,在尽头折返,沿着来的方向慢慢走回去。回去的路上森钰走得更慢了,像是散步这件事本身不需要终点,只需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