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森钰走在前面,右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迈进去,然后弯腰把鞋脱了,随手摆正。
“你先进去,”江随在他身后说,“我把鞋放好。”
森钰“嗯”了一声,穿着袜子往里走。
阳台的窗户还开着,傍晚风灌进来,吹动窗帘。茶几上的水杯还放着,半满的,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摇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森钰在沙发上坐下,右手搁在扶手上,慢慢转了转。回来的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没用多少力气,但手腕还是有一点酸。他活动了活动,感觉没有不舒服,就停了。
江随从玄关走过来,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右手。
“酸?”
“有一点,不严重。”
江随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森钰听到开水烧开的声音,然后是柜门打开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江随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在他面前,杯柄朝右。
森钰低头看那杯水,还是温的。他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杯柄,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柄在他放下的时候还是朝右。
“你今晚不问我去哪里,”森钰说,“直接走了。”
“你也没问。”
“万一我不想走怎么办?”
江随在旁边坐下了,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那就不走。”
森钰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有一辆经过的车灯扫过天花板,很快,像一道光划过去。
“江随。”他说。
“嗯。”
“那天你走了,我其实在后面站了一会儿。”
“哪天?”
“就是台阶还在的那天。”森钰说,“你往前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几秒钟。你没发现。”
江随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会儿你步子比现在快。”
“那会儿不知道你会停。”
森钰没有说话。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回去,杯柄还是朝右,像被定住了。
“那我现在停的时候,”他说,“你还会往前走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风又鼓了一次窗帘,然后缓缓落下。
江随没有回答。但他坐着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朝森钰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有意的。
“你停的时候,”他说,“我会等你。你走的时候,我也会走。”
窗外又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这一次慢了一点。
森钰把右手从杯柄上拿开,放在了沙发坐垫上,掌心朝上,手心露在外面。没有伸过去,就是放在那里。
江随看见了。
他也没有伸过来接。
但他坐着的身体,又往森钰那边稍微侧了一点。
窗帘落下来,风停了。房间里的光变得很安静,像他们之间的那杯水一样,不动,但也有温度。
隔天傍晚,林薇在微雨画廊。
展览的灯位方案已经确认了,工人撤了梯子,地板上留着几道浅浅的鞋印。展厅空荡下来,只剩中央一面墙还亮着——老根叔的照片还在上面,晨光中他蹲在地上,手摸着那个竹筛。
周晓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走到林薇旁边,递了一杯过去。
“晚上不是还有会?”周晓雨问。
“改线上了。”
“那还在等什么?”
林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她们站了一会儿。展厅很静,只剩那面墙上的光。
周晓雨说:“这张照片,你最初看中的不是它。”
“嗯。是另一张。”
“为什么会换?”
林薇看着照片里老根叔的手。“因为你说得对。最重的那个,有时候不能第一个放。”
周晓雨没说话。她端着杯子,也看着那面墙。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杯水,放糖了吗?”
“没有。”林薇说,“早就不放了。”
“哦。”周晓雨转回视线,“那下次,我不加了。”
她们之间隔着一杯水、一面墙、一段很长的沉默。站在那间展厅里,空气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再需要加糖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面墙上的光一直亮着,把老根叔的手照得特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