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二个周三，樱开了。

姜屿是早上七点发现的。她推开卧室的窗户，准备去厨房煮粥，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院子——然后她看到那棵树变了。昨天还是满枝深粉色的花苞，鼓鼓的，攥得紧紧的。今天早上，那些花苞裂开了。最外面的那层萼片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淡粉色的，薄得近乎透明，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已经开的只有几朵，不多，散在枝条不同位置，像有人故意在树枝上点的几笔淡粉色颜料。但开了就是开了。花瓣张开之后，整棵树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它还是一棵正在准备开花的树，今天它是一棵正在开花的树。

“沈既白。”姜屿站在窗边，声音不大，但比平时高了一点。

沈既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

“开了。”

沈既白走到窗边。她站在姜屿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三棵树在院子里站着，早早、慢慢、樱。桂花树的花苞还很小，浅黄色，攒在叶腋处。但樱花开了。淡粉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边缘被光照得发亮，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薄绢，挂在深灰色的枝条上。开了大概五六朵，还有十几朵半开，几十朵花苞还鼓着。不算满开，但已经够看了。

“开了。”沈既白重复了一遍。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站这儿不动？”

沈既白看着她。“因为第一次看。”

“以前没看过？”

“以前没有这棵。”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从窗边退开一步，让沈既白站到窗框的正前方。沈既白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樱。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落在她肩上，也落在窗外那棵正在开花的树上。她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搭在窗框上，手指碰到铝合金边框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可以握住的边缘。

“像什么？”姜屿问。

沈既白看着那棵树。“像它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只是今天才开花。”

“它去年种的。”

“嗯。去年种，今年开。”

“明年会开更多。”

“嗯。”

姜屿走到她旁边，把锅铲从她手里拿过来。“你去看。我去做饭。”

沈既白没有推辞。她换了鞋，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姜屿站在厨房窗前，隔着玻璃看到她蹲在樱的旁边。她没有碰花，只是蹲着，仰头看那些花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花瓣和她的侧脸照成同一种暖色。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颤了一下，沈既白的睫毛也颤了一下，像两件被同一阵风吹动的、质地不同但节奏一致的东西。姜屿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她打开火，把锅热上，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蛋液在碗里转了一圈，边缘泛起细细的泡沫。她用筷子把泡沫撇掉，然后倒进锅里。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迅速变白，中间还是浅黄色的液体。她等了一会儿，翻面，再等一会儿，盛出来。煎蛋好了。粥在另一口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两碗。端到餐桌上。

沈既白从院子里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泥。“你蹲那儿挖什么了？”

“拔了一根草。樱根旁边长了一根野草。”

“拔了？”

“嗯。抢营养。”

姜屿看着她手上的泥。沈既白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下来开始吃早饭。她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姜屿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想那棵树。”

“哪棵？”

“樱。”

“想它什么？”

沈既白嚼了一口煎蛋。“想它开得好慢。但开了。”

姜屿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窗外的樱在风里轻轻摇着，淡粉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一片，飘到石板地上。院子里三棵树各站一处，早早和慢慢还是满树深绿，樱却已经有了颜色。像三个人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两个还在准备，一个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