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开满的那天,是四月第三个周五。
姜屿从画廊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走到楼下,远远地就看到院子里的樱开了。前一天还只是十几朵,半开半合的,像在试探外面的空气。今天不一样了。整个树冠都被花覆盖了——淡粉色的花瓣密密麻麻地缀满每一根枝条,从主干到枝尖,没有一处是空的。远远看去,像一团被放在院子里的淡粉色云,边缘柔软,轮廓模糊,和旁边两棵深绿色的桂花树形成鲜明的对比。早早和慢慢还是满树深绿,花苞还小,离开还有一段时间。但樱已经开了。开了很多。多到站在巷口就能看到。
姜屿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她没有在院子里停,直接进了屋。沈既白在书房,门开着。姜屿走到书房门口。
“沈既白。”
“嗯。”
“你过来看。”
沈既白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什么?”
“樱。全开了。”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在书房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樱在院子里,从书房的窗户能看到它的上半部分树冠,粉色的花瓣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看到了。”
“你站在里面看不算。”
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那去哪里看?”
“去外面。我带你去看。”
沈既白没有问“外面是哪”。她跟着姜屿走到玄关,换鞋。姜屿已经换好了,站在门口等着她。两个人下楼,走出楼道。姜屿没有往院子里走,而是带着她走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然后停在一个位置——离她们那栋楼大约五十米远,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院子是半开放的,能看到樱的整棵树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粉色的花簇在灰色的水泥墙和深绿色的桂花树之间炸开,像一团被风吹来的颜色,停在了半空中。
“站这儿看。”姜屿说。
沈既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画面。从远处看,樱的树冠是圆的,被花填满了,边缘毛茸茸的,每一朵花都很小,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一整片颜色。旁边两棵桂花树是暗的,像背景板。樱是亮的,像被谁在灰色的画布上点了一笔粉。巷子里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也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好看吗?”姜屿问。
“好看。”
“哪里好看?”
沈既白看着那棵树。它站在两棵深绿色的树中间,独自开着粉色的花,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偶尔有花瓣落下来,飘到墙上,飘到地上,飘到路过的行人肩上。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像它自己。”
“什么叫像它自己?”
“别的花都是簇生的。桂花是簇生的,攒在一起。樱花是单瓣的,一朵一朵分开长,但它一棵树就能开满。不用别人陪。”
姜屿转过头看着她。“你说的是树还是我?”
沈既白也转过头。“都有。”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樱拍了一张。远景,院子,三棵树。拍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樱的粉色在灰墙和绿树之间格外醒目。像一种不需要被解释的宣告。她收起手机,和沈既白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有人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她们站在路边,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手没有牵。但脚后跟并在一起,脚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棵正在开花的树。
回到院子里,姜屿站在樱的正下方往上看。从树底下看和从远处看完全不同——远处的樱是一整片颜色,站在底下看到的是一朵一朵分开的花。每一朵都是五片花瓣,边缘有细小的缺口,像被剪了一刀。花瓣是淡粉色的,靠近花心的地方颜色更深,边缘更浅,在阳光里近乎透明。花蕊从中心伸出来,细细的,顶端顶着一小点黄色的花粉。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晃,花瓣跟着颤,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到石板地上,落在土里,落在多肉的叶子上。姜屿站在树下,仰着头,任花瓣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
“沈既白。”
“嗯。”
“你过来。”
沈既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两个人站在同一棵树下,仰着头看同一片花。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脸上,斑斑驳驳的。姜屿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落下来的花瓣。花瓣落在掌心里,很轻,像没有重量。她看了一会儿,把手合上。花瓣被握在掌心里,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沈既白。”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种这棵树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种樱花’?”
“记得。”
“我当时说‘因为程今夏她们也种樱花’。”
“嗯。”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沈既白看着她。
“因为樱花长得快。”姜屿把掌心摊开,那片花瓣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边缘微微卷曲,“种下去一年就能开花。不像桂花,要等好几年。我想种一棵能快点开花的。这样明年春天就能看到。”
“你去年没说。”
“去年不好意思说。觉得太急了。”
沈既白看着她。风吹过来,又落下几片花瓣,有一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伸手去拍。“今年看到了。”
“嗯。”
“明年会更多。”
“嗯。”
姜屿把那片花瓣从掌心取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樱花几乎没有香味。但她还是闻了一下。然后她把花瓣放进口袋里。沈既白看着她把花瓣收起来,没有问她为什么留。她只是也伸出手,从空中接了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她把花瓣递给姜屿。“这片也留着。”
姜屿接过来,和刚才那片放在一起。“为什么?”
“因为你接的那片是偶然。我这片是给你的。”
姜屿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两片花瓣叠在一起,放进上衣口袋里。“好。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