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满开的第七天,开始落了。
姜屿是早上发现的。她推开窗的时候,一片花瓣正好落在窗台上,浅粉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点清晨的湿气。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花瓣,薄薄一层,像被谁在夜里撒了一把碎纸屑。院子里的樱还在开着,但树冠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密实了。花瓣之间的空隙变大了,能看到枝条的走向,能看到透过花枝间隙漏下来的光。风一吹,就有花瓣从树上脱离,打着旋往下落,落在石板地上,落在旁边的桂花树叶上,落在多肉的叶片中间。
“沈既白。”
“嗯。”沈既白从卫生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牙刷。
“开始落了。”
沈既白漱了口,走出来。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昨天就开始了。你没注意。”
“昨天?”
“昨天下午。我浇花的时候,看到有几片落在地上。”
“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还在开。落几片不影响。”
姜屿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樱。花瓣落得不快,一片一片的,不急。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计划了很久的事。树上还有花,但已经开始出现空隙了。那些空隙会越来越大,花瓣会越落越多,到最后整棵树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花全部落光。这个过程会持续两三天。然后春天就真的过去了。“我以为会一直开着。”姜屿说。
沈既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樱。“不会。开过了就会落。但明年还会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树还在。根在。花就会再开。”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拿出相机,对着窗外的樱拍了一张。照片里,樱的树冠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圆满了,花瓣稀疏了一些,但还在开。还有花瓣在落。落下的花瓣在石板地上积了一层,被晨光照得发亮。她按下快门之后,把相机放下,看着沈既白。“你遗憾吗?”
沈既白想了想。“不遗憾。”
“为什么?”
“因为它开过了。我看到了。”
姜屿看着她。“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些东西不用留住。看过就够了。”
姜屿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樱。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很慢。她想起去年种这棵树的时候,沈既白问她“为什么种樱花”,她说“因为长得快”。那时候她没说完。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樱花落的时候,是一起落的。整棵树一起开,一起落,落的时候不留恋。开得轰轰烈烈,落得干干净净。她喜欢这种干脆。但现在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干脆”。也许樱花也在留恋。只是它不会说。它只是用落下来的方式,把开过的证据铺在地上,等风来把它们吹走。吹走了,明年再来。
那天下午,姜屿一个人在院子里扫花瓣。石板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毯子上。她用竹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又拢成一堆。和去年扫桂花时一样。只是这次的花瓣是粉色的,比桂花的浅黄色更亮。她把花瓣扫到两棵桂花树下面,堆在树根周围。桂花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粉色的花瓣落在上面,像一块被展开了的、有颜色的土。她扫了一会儿,直起腰,站在三棵树中间。樱还在落,头顶上偶尔飘下几片。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没有拍掉。就让它落。
程今夏是下午来的。她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地上的花瓣。“落了?”
“嗯。今天开始的。”
程今夏站在樱下面,仰头看了看。“还有好多花。但比上次少了一半。”
“开了七天。差不多了。”
“苏念说想做花瓣书签。让我来捡一些。”
“随便捡。地上多的是。”
程今夏蹲下来,捡了一些完整的花瓣,放在带来的小纸盒里。她捡得很仔细,每一片都看了正面看背面,把有破损的挑出来,只留完整的。姜屿站在旁边看着她。“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程今夏抬起头。“苏念喜欢。她说要做书签夹在她画册里。”
“那你呢?”
“我帮她捡。”
姜屿笑了。“你以前也不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