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一个周日,姜屿在书房整理书架。她最近开始把书按颜色排列,从深到浅,从左到右,像一道彩虹被压扁了放在书架上。沈既白坐在书桌前看一份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这样找书不方便”,也没有说“还是按类别放好”。她只是看着姜屿把一本深蓝色的诗集塞进黑色和灰色之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姜屿整理到第二排的时候,从两本书之间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边角有点磨损,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她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她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照片,不算厚,大概十几张。她把它们抽出来。
第一张是院子。桂花开着,满树浅黄色的花簇,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石板地上。那不是现在这个院子——是旧房子那个院子。只有一棵桂花树。第二张是窗台。两盆绿萝并排放着,旁边有一个白瓷杯子。第三张是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旁边有一双筷子。第四张是沙发。毯子揉成一团,压在靠垫下面,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第五张是玄关。一双灰色拖鞋歪着,另一双摆得整整齐齐。
姜屿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是旧房子。每一个角落她都认识。但每一张里都没有人。没有沈既白,没有她自己,没有来过的客人。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房间里留下的痕迹。
“沈既白。”
“嗯。”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沈既白抬起头,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照片。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拍的?”
“你搬走的时候。”
姜屿看着她。“你拍了照?”
“拍了。”沈既白的声音很平,“但没给你看。”
姜屿低头继续翻。下一张是暗房。红灯亮着,显影盘里有一张正在显影的相纸,影像还很模糊,看不出拍的是什么。旁边放着她的镊子和量杯,还有那件她忘在那里的围裙。下一张是卧室。床单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下一张是阳台。藤椅还在,旁边空着。阳光落在藤椅上,把空椅子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翻到最后一张。那不是空房间。那张照片是窗台的近景。两盆绿萝,一盆大,一盆小。大的那盆叶子油亮亮的,刚浇过水。小的那盆稍微蔫了一点,叶片边缘微微卷着。两盆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从它们背后照过来,把叶子的影子投在窗台上。窗台上还有一样东西,被放在两盆绿萝之间——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是她的戒指。她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留在了窗台上。
姜屿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戒指的位置上。她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沈既白的笔迹,写得比平时轻,像是怕把照片压出痕迹。“你留下的。”
“戒指是我故意留的。”姜屿说。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走的那天。我回来看到窗台上放着戒指。你以前从来不摘。”
姜屿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沈既白。“你拍了这些照片,为什么不给我看?”
“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你回不回来。”沈既白的声音很轻,“如果拍了给你看,像在催你。我不想催你。”
“那你留这些照片干嘛?”
“留着。”沈既白说,“每天看一眼。确认那些东西还在。你走了,但东西还在。东西在,你就会回来。”
姜屿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信封。她想起自己在旧房子里写的那些便签,塞在柜子最里层,每一张都写着日常的小事,每一张都在说“今天也一个人”。沈既白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她也在另一个地方记录着。一个用相机,一个用便签。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对方。但谁都没说。“沈既白。”
“嗯。”
“你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既白想了一会儿。“在想——这个家还是你的。只是暂时空着。”
“那你呢?”
“我也是暂时空着。”
姜屿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沈既白面前。她伸出手,把沈既白的椅子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她蹲下来,和沈既白平视。沈既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姜屿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沈既白。”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
“这次不走了。”
“我知道。”
“那这些照片,可以给我吗?”
沈既白看着她。“你要它们做什么?”
“我想把它们和我的便签放在一起。”姜屿的声音很平,“你拍的是我走之后的样子。我写的是我走之后的心情。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那段时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