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站在康复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凌嚣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双杠中间,两只手没扶任何东西。
他晃了一下,裴培不由地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主治医生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抬眼看见是她,热情地挥挥手,“你男朋友今天状态特别好,自己站了快五分钟了。多给他点鼓励,他现在就需要这个!”
男朋友?
裴培下意识就想纠正医生的说法,但话到嘴边,还是看了眼凌嚣。
他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去,盯着自己发抖的膝盖。
他抿紧了嘴唇,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站在路边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就那么眼巴巴地等着她发号施令。
那句否认的话卡在裴培的喉咙里,没有出来。
她放下水果,走到双杠前,问医生:“他今天练了多久了?”
医生说:“快一个小时了,中间休息了两次。你在这儿陪着,他肯定更有劲。”
裴培点点头,问凌嚣:“你想要什么样的鼓励?”
凌嚣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双杠的另一头,又移回来。
裴培大致猜到了。她到双杠另一头站定,对着凌嚣张开手臂打了个手势,“过来。”
凌嚣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
他的腿有点抖,脚掌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他咬住牙,调整重心,又迈出左脚。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的右腿忽然一软,膝盖往下沉。
裴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因为凌嚣已经撑着左腿,硬生生把自己拉起来。
还剩最后一步。
他的脸已经白了,双腿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在尖叫。他抬起右脚,脚掌落地,整个人不可控地朝前栽过去。
裴培这下接住了他,一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手扶着他的腰,“站好了。”
凌嚣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传过来,又快又重,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培双眼带笑,“今天走了八步,再过几天,就能走八十步,八百步,很快就能完全好起来啦!”
凌嚣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她的腰。他的手指攥住她后背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医生在旁边鼓了两下掌,笑着说:“太好了,这就是最好的康复训练!你男朋友平时看着挺能扛的,你一来,他就知道示弱了。”
裴培抬起头,正好和凌嚣四目相对。他眼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傻。
他嘴唇动了动,“你说的。”
裴培被他感染了,也翘了嘴角,“我说的。”
她的手按在他后腰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还有点痉挛。
她让他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疼不疼?”
“不疼”,他又连忙改口,“有一点。”
“那去休息一下”,裴培扶着他转了个身,让他靠坐在康复室的长椅上。
她也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吃不吃?”
凌嚣点头。
裴培削了苹果,切好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凌嚣张嘴接过去,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甜。”
裴培又切了一块递过去,他却直接将剩下的苹果都接了过来,“你也吃。”
裴培站起来,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
“你明天还来看我吗?”凌嚣在身后问。
裴培回头,见他手里的苹果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核。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还没有散。
她眨了眨眼,“当然。”
凌嚣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擦了下手。他撑着椅子扶手再度站了起来,“那我明天能走二十步。”
再练了一会,裴培送凌嚣回病房。
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往门口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凌嚣脚步慢了一些,“裴培?”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刚才医生说的那些话,你没否认。”
裴培没说话。
凌嚣的呼吸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有点急。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往下滑了一点,轻扣住她的手臂,“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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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裴培从病房出来,走廊里的灯有些暗。
“裴小姐”,护士站的护士叫住她,带着一丝探寻的笑意,“白天你们在康复室的时候,有个中国先生来过。个子很高,穿深色衣服,问凌嚣先生在不在。我想,是你们的朋友或者家人吧?”
裴培愣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护士摇摇头,“他只是问了几句就走了,我还以为是去找你们了。”
凌渊?裴培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但如果真的是他,他向来做事周到,到了秘鲁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她?
裴培谢过护士,来到走廊尽头。那儿有个小小的露台,楼下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她在手机上翻到凌渊的号码,拨了过去。